第七十五章 天地两极
  苏小曼刷到那条视频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一碗粥,一碟榨菜。
  粥是早上煮的,稠了,她懒得再热,就凉的喝。
  榨菜还是那包,撕开了好几天,但咸菜又是预製食品,所以你懂的。
  她一口一口地喝,粥凉了,更稠了,像浆糊。
  她没尝出味道,但没关係,她本就不是为了味道而吃。
  手机亮了。
  短视频平台推送了一条,头像是那个私人飞机博主。
  她本已划走,但那行字煽动了她,“30岁,我终於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她点了进去。
  画面,从高空开始。
  舷窗外是云海,阳光打在机翼上,白得刺眼。
  镜头缓缓后拉,露出一只端著香檳杯的手。
  指甲涂著裸粉色,无名指上戴著一颗不小的钻戒。
  没有配乐,只有飞机引擎的嗡嗡声。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三十岁,送给自己一张去巴黎的头等舱机票。不是奖励,是习惯。”
  画面切换。
  巴黎,乔治五世四季酒店,落地窗外是铁塔。
  她穿著白色浴袍,坐在床边,面前是一份早餐:可颂、鲜榨橙汁、一碟草莓。
  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没说“好甜”,只是嚼著,看著窗外。
  镜头又切换。
  香榭丽舍大街,她拎著橙色购物袋,从爱马仕店里走出来。
  墨镜遮住半张脸,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算笑。
  然后是一段快剪:蒙田大道的dior、旺多姆广场的cartier、圣奥诺雷街的lv。
  每个镜头不超过两秒,只拍袋子,不拍价格。
  最后一段。
  她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窗外是夜晚的巴黎。
  铁塔在暗夜里闪光。
  她对著镜头说:“有人说我炫富。我只是在记录生活。我的生活就是这样。”
  她顿了顿,“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视频到此结束。
  苏小曼盯著黑屏,手里还端著那碗粥。
  由於刚刚刷视频,她没注意到粥洒了些在桌上。
  她脑子里,转著刚才那些画面。
  舷窗、香檳、铁塔、橙色购物袋。
  她想起那个网红的眼泪,穿lv睡衣说孤独的那个。
  刚看的博主和她不一样。
  那个哭,这个不哭。
  那个说你接不住她的孤独,这个说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一个比一个疏离的远。
  一个比一个格调的冷。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
  粥凉了,更稠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咽。
  她忽然想起沈默。
  想起他说“二十八块钱,够我吃三天的包子”。
  三天的包子,二十八块钱。
  她在巴黎的那家爱马仕门口曾经路过,不是花钱她自去,而是公司团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当时她没敢进去。
  橱窗里有一只包,她后来在官网上查了价格,八万多。
  够沈默吃,...她默算了一下,...八万除以二十八,约等於两千八百五十七天。
  再除以三百六十五,约等於七年八个月。
  七年八个月。
  沈默什么都不干,只吃包子,能吃將近八年。
  而那只包,在某个人手里。
  可能只会背三次,就被放进衣帽间里,再也不会重见天日。
  她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外卖骑手的电动车闪著蓝光。
  她看著那些蓝光,想起沈默说的“数据幽灵”。
  那些骑手是幽灵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博主不是幽灵。
  她是幽灵的製造者。
  她的视频,被平台推送到几千万人的手机上。
  几千万人看到她的舷窗、她的香檳、她的爱马仕。
  几千万人里,有几万个中產阶级。
  看了,焦虑了。
  然后像曾经的她去奋斗、去当牛马、去消费。
  消费了,系统赚到了钱,然后继续推送。
  如此循环往復,便是完美的商业闭环。
  她在巔峰上,光很亮。
  光越亮,归墟越深。
  至于归墟里有什么?
  有沈默,一个47分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中午有空吗?我去找你。”
  沈默过了几分钟才回:“有啊,我刚买了包子,要不要帮你也买一份?”
  苏小曼无需回復,因为沈默一定会多买一份。
  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没打车,走了四十分钟,到那条梧桐树小路。
  中午的梧桐树小路上,人不多。
  她举著伞,走到沈默家楼下,上楼。
  门虚掩著。
  苏小曼进了门后,沈默递给她包子:“刚热过,有些烫。”
  苏小曼接过碗里的包子,用手试了试。
  確实烫,温度透过包子皮传到掌心。
  她坐在那把餐桌椅上,忍不住咬了一口。
  果然皮厚,肉咸。
  但她嚼著,强咽了下去。
  沈默没说话,坐回桌前,继续吃他的包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苏小曼勉强吃完一个,停下来。
  沈默没抬头,说:“还有两个。”
  她又拿了一个,想继续吃,却没吃的胃口。
  “今天刷到一个视频。”
  她用话题岔开沈默的注意力,“一个博主,去巴黎,坐头等舱,住四季酒店,买爱马仕。她说,这就是她的生活。你不喜欢,可以不看。”
  沈默正在嚼包子,腮帮子鼓著,顾不上说话。
  等咽下去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笔帐。她那只包,八万多。够你吃將近八年的包子。”
  沈默又咬了一口包子,嚼著,没说话。
  “我不是嫉妒。”
  苏小曼说,“我是觉得……空。不是空虚,是空。什么都没有的空。她活她的,我活我的。但她活的样子,被推送到我面前,告诉我:这才是你应该活的样子。我不看,她就没了?我不看,还有几千万人看。几千万人看了,就有几千万人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够好。不够好,就去奋斗、去消费。消费了,她就更红,gg更贵,推送更多。闭环,完美的闭环。”
  沈默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然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看那些吗?”
  苏小曼摇头。
  “不是因为我不羡慕。”
  沈默说,“是因为我看了也没用。我看了,也坐不上私人飞机。我看了,也不会住进四季酒店。我看了,只会觉得自己的包子不好吃。但我的包子,在我的口腔里不但好吃,还管饱。我不想因为看了別人的生活,就觉得自己的包子不好吃。因为我一但接受了那种价值,就会生出痛苦和不甘来,那我的现在就毁了。”
  他顿了顿。“她吃她的,我吃我的。她飞她的,我晒我的。她不会因为我晒太阳就飞不动。我也不会因为她飞得高,就晒不到太阳。我们本就是一个世界里的两极,平时素无往来,现在也应该互不打扰。”
  苏小曼盯著他,想確认话里的真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照出那些皱纹、黑眼圈、没刮乾净的胡茬。
  不好看,但真的。
  比那个博主的视频,真一万倍。
  “沈默,”她说,“你说,那个博主快乐吗?”
  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猜她不敢不快乐。她要是说她不快乐,那些买爱马仕的人怎么办?那些想买爱马仕的人怎么办?她的gg商怎么办?她不敢。她只能快乐。一直快乐。快乐到死。”
  苏小曼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沈默。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想起偶然见到捡瓶子的老太太。
  老太太不快乐,也不会不快乐。
  她只是活著。
  捡瓶子,卖钱,买馒头,吃馒头。
  她的世界很小,但她的世界是完整的。
  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沈默,”她说,“你说,我是不是也在演?”
  沈默看著她。“你问我?你自己什么样?你不知道你来问我?”
  “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就別停。演著演著,你就知道自己在演了。知道了,就不是在演了。是在看自己演。”
  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那看自己演,算不算演?”
  沈默笑了。“算。但你知道自己在看。知道,是超脱第一步。古代禪境里修士们参悟本真,锻炼心性的法门,与这种修持如出一辙。”
  苏小曼把剩下的那个包子装进口袋,站起来。
  “我回去了。”
  沈默点点头。“包子带回去,晚上热一热还能吃。”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问。
  “沈默,你说,那个博主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自己在演?”
  沈默想了想。“很难。以自己的亲身经歷,想把自己抽离为旁观者,这需要人点拨。不然古代哪有那么多当头棒喝的故事流传下来?”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楼道里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台阶上。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
  天很蓝,没有云。
  太阳掛在头顶,很亮。
  但不是舷窗外的光,是中午的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往家走,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她没学著沈默转圈。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家,睡个午觉,再回家。
  太阳跟著她,不是舷窗外的那个太阳,是中午的太阳。
  幸好她带了遮阳伞,烈日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
  她只好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