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第一因(一)
  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
  林佳工位的那排,只剩她自己的屏幕亮著。
  数据还在跑,她没看。
  她侧过身子,望向窗外。
  月亮缺了一角,掛在对面写字楼的楼顶边上,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个问题:造成这一切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想问沈默。
  不是怕答案不对,是怕答案太对。
  答案太对,她就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比不知道更累。
  她站起来,拿起杯子走向茶水间。
  经过的格子间都空著,椅子推进桌底,屏幕黑著,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茶水间的灯,是感应的。
  她走进去时,灯亮了。
  她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下热水键。
  水流声很响,热气漫上来。
  媒体?媒体只是企业。
  他们会说:“我们只是顺应市场需求。用户爱看什么,我们就推什么。我们不生產『文化人』,我们只是『文化人』的搬运工。”
  这话很耳熟。
  那个博主也这么说:“我只是知识的搬运工。”
  搬运工不需要负责,只需要搬。
  搬对了,是“传播正能量”;
  搬错了,是“品牌方的问题”,原创者的问题。
  搬炸了,是“我也是受害者”。
  搬运工永远不会错,因为搬运的內容,本就不属於他们。
  他们也从来没有承诺过“我搬的东西是对的”。
  他们只是搬。
  媒体也只是搬。
  平台也只是搬,算法也只是搬。
  所有人都在搬,没有人生產。
  所有人都在推卸,没人对內容负责。
  热水满了。
  她没有端起杯子,只是看著水面。
  平台?平台会说:“我们只是提供场所。就像菜市场,有人卖真货,有人卖假货,我们怎么管得过来?”
  菜市场的假货,买回家吃了才知道。
  平台上的“假文化”,看了三年也不一定被人知道。
  你若没有读过《百年孤独》,怎么知道他讲得对不对?
  同样,你没读过泰戈尔,怎么知道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基於机构背书,你只能选择相信。
  信了,就是真的。
  即便內容不是真的,但你信了就是真的。
  她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
  算法?算法只是数学,数学没有立场。
  用户喜欢看什么,它就推什么。
  越喜欢越推,越推越喜欢。
  算法会说:“我只是满足需求。”
  用户会说:“是算法一直推给我。”
  互相指责,无人认错。
  错的是“循环”本身。
  但循环是谁启动的?
  谁是第一个点击的人?
  第一个人是谁?
  是你,是我,是每一个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的自己。
  她把杯子放下,走出茶水间。
  走廊很长,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对面写字楼的灯光。
  一格一格,有的亮著,有的灭了。
  用户?用户只是普通人。
  累了一天,躺在床上,想刷点轻鬆的东西。
  不想读书,不想思考。
  只想听点金句,找点“我也在学习”的感觉。
  这不是罪过,这是人的真实。
  但本能不需要被放大。
  媒体、平台、算法,把本能放大了一百倍,一千倍。
  放大到本能变成习惯,习惯变成依赖,依赖变成“这就是我想要的”。
  用户不知道。
  他们以为“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其实不是。
  是他们被餵成了“只想要这个”。
  她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
  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著月亮,缺角被窗框挡住,看不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书店。
  书店很大,书架很高。
  她挑了一本封面好看的童话书。
  她爸说:“这本不好。”
  他为她挑了一本《安徒生童话集》,没有插图,字很小。
  “看不进去就慢慢看。看不完就明天看。看不懂就问我。”
  她花了三个月读完。
  她爸问:“喜欢什么?”
  她说:“喜欢那个海的女儿。”
  她爸问:“为什么?”
  当时的她,说不上来。
  她爸没追问,只说:“说不出来没关係。记在心里就行。以后你会说出来的。”
  她现在能说出来了。
  她喜欢海的女儿,是因为她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爱情,把自己变成了泡沫。
  小时候觉得她傻。
  现在觉得她不是傻,是清醒。
  她明知道自己是泡沫,但还是选择了变成泡沫。
  不变成泡沫,她什么都不是。
  变成泡沫,至少她存在过。
  她是为了“存在”本身,不是为了“被看见”。
  现在的“文化人”不是。
  他们是为了“被看见”,不被看见,就像没活过。
  所以他们拼命演,拼命说,拼命引用。
  存在是慢的,被看见是快的。
  存在是熬汤,被看见是冲泡麵。
  泡麵快,但吃久了,就忘了真正的美食味道。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本没有插图的《安徒生童话集》。
  想起自己用三个月,熬出来的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她能说出来了。
  但说出来的时候,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用三个月时间,去读一本书了。
  她转身走回工位。
  屏幕还亮著。
  她坐下,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博主的首页。
  她没有取关,没有拉黑,没有评论。
  她只是看著那面印刷品的书墙,看著那些书名。
  《百年孤独》。
  她读过,读了两个月。
  马尔克斯写的不是金句,是几百页的嘆息。
  《泰戈尔诗集》。
  她读了一个暑假。
  泰戈尔写的不是金句,是虔诚。
  《人类群星闪耀时》。
  她读了三个月。
  茨威格写的不是金句,是追问。
  她读过的书,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说不出是哪一句改变了她,但每一本都在心里,留下了痕跡。
  像粥,得慢慢熬,慢慢燉,最后变成身体里的温度。
  那个博主的粉丝,没有温度。
  他们有金句,有书名,有“我也知道这个”的幻觉。
  但他们没有读过,他们放弃了书的整体,沉迷於金句的幻觉。
  她关掉手机。
  改变不了那个博主,改变不了他的粉丝,改变不了媒体、平台、算法。
  但她可以改变自己。
  不看,不追,不信,不是关掉手机,是关掉心里的那个“信”。
  不信,就不追。
  不追,就不累。
  不累,就有时间。
  有时间,就可以自己读。
  自己读,慢,但那是真的收穫。
  真的,就不羞耻。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她趴在桌上,侧著脸,看向窗外。
  月亮从对面写字楼的楼顶,移开了一点,缺角完整地露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说不出来没关係。记在心里就行。”
  她说出来了。
  不是对別人说,是对自己说。
  困意漫上来。
  但那个问题还在。
  她换了一边趴著。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如果媒体、平台、算法、用户、人性都不是第一因,那第一因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別人在说,是她自己的声音,很轻,像小时候在书店里念书名。
  “人需要意义。”
  没有意义,人就活不下去。
  但意义不是现成的,是需要自己找的。
  找意义太累了。读书找意义,太慢。
  思考找意义,太难。
  创作找意义,太苦。
  所以人想要一个捷径。
  一个不用自己找、別人给的意义。
  媒体给了,平台给了,算法给了。
  那个博主给了。
  他给的不是意义,是“意义感”。
  感觉像意义,但不是意义。
  意义是熬出来的,意义感是別人施捨的、自己买来的。
  你买了他的课,买了他的书,你就有了“意义感”。
  你觉得你在学习,在成长,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但你没有。
  你只是在消费。
  消费他的金句,消费他的书单,消费他的人设。
  你消费了,他赚了钱。
  每当你的意义感消失,他会再给你一个新的。
  永远在消费,永远在消失。
  她睁开眼睛。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很细,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
  想过了,就留下了痕跡。
  痕跡不是裂缝,是印记。
  印记不会裂开,但会一直在。
  她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框后面露出来。
  缺角的那边,朝著她的方向。
  她没有再看,趴在办公桌上睡著了。
  灯还亮著。
  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跑,光標一闪一闪,像在等她。
  她没醒。
  凌晨两点。
  写字楼的灯,又灭了一格。
  她趴在桌上,呼吸均匀。
  手机屏幕朝下扣著。
  屏幕上的曲线,在暗处继续跳动,数字更替,像一条不会停的传送带。
  月亮移过窗框,缺角被玻璃的反光吞没。
  她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