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欢迎光临互为傻逼的时代(下)
  老师没教过,老师只教过怎么弹。
  影视教育是同样的逻辑。
  构图可以教,黄金分割、三分法、引导线。
  运镜可以教,推拉摇移跟甩。
  剪辑可以教,卡点、跳切、匹配剪辑。
  剧本可以教,三幕式、激励事件、人物弧光。
  把所有技术,被拆解成知识点,一个学期教完,期末考掉。
  学生掌握了所有零件,但没人告诉他们,这些零件拼起来应该成为什么。
  或者说,有人告诉了。
  但告诉的本身,是错的呢?
  他们把技术本身,当成了艺术。
  一个视频卡点卡得准,他们说好。
  一个转场做得炫,他们说牛。
  一个反转设计得意外,他们说高级。
  所有评价,都落在技术层面。
  因为技术是可见的、可说的、可在工作群里@某个人要求修改的。
  那个不可见的东西呢?
  那个让侯孝贤,把配乐空著的东西。
  那个让周传基,逼学生看《战舰波將金號》看到吐的东西。
  那个让陈凯歌,在《黄土地》里,把镜头停在黄土地上很久很久的东西。
  课堂上从不提它。
  因为它不可教。
  或者说,它需要教的人,自己先拥有这些。
  但拥有它的那一代,已退出了课堂。
  退出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是退休,有的是被退休。
  有的发现自己在讲台上,讲安东尼奥尼。
  台下学生在刷短视频,讲著讲著就不想讲了。
  还有的被学生投诉,因为给分太低。
  理由是:我卡点都对,凭什么不及格?
  老师想说:因为你只有卡点。
  但他没法说。
  这话说不出口,也写不进评分標准。
  於是標准,就变成了卡点。
  一代人下来,所有人都相信,艺术就是技术的总和。
  弹琴弹得最快的最好,画画画得最像的最好,拍视频卡点最准的最好。
  配乐选《月亮之上》最好,不是因为它合適,是因为它足够响。
  它都被用烂了,所以安全。
  用它不需要动脑子,是下意识。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互相餵养的生態系统。
  老师教技术,因为技术好教。
  也因为老师自己,也只懂技术。
  学生学技术,因为技术能拿分、能毕业、能找工作。
  平台奖励技术,因为技术能製造刺激、能留住用户、能產生数据。
  用户消费技术,因为他们的眼睛,已经被训练得只能识別技术。
  一个炫酷的转场他们看得见,一个沉默的留白他们划走。
  《月亮之上》他们听得懂,侯孝贤的沉默他们听不懂。
  然后用户的数据反馈给平台,平台调整算法,算法把技术型內容推到更前面。
  学生看到这些內容,心想这才是对的。
  老师看到这些內容,心想这才是市场需要的。
  於是下一届学生学到的,是更极致的技术,和更稀薄的审美。
  循环闭合,完美!
  一个完美的、互为傻逼的时代被构建成型。
  就在沈默想这些的时候,他刷到了何冬的视频。
  何冬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大三,导演系。
  他的帐號简介,写著“作业存档”。
  他拍的东西很奇怪。
  镜头固定,很长。
  人不动,台词很少。
  有一条拍的是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一动不动,只有风偶尔吹动他身后的树叶。
  配乐没有,字幕没有,特效没有。
  只有画面,和风。
  沈默盯著看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没有划走。
  他已经很久,没完整地看完一条超过一分钟的视频了。
  但这条视频两分四十秒。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
  他看了看数据。
  播放量很低。
  评论区有人在骂,说拍的什么玩意,浪费我时间。
  也有人说,不知道为什么,看完了,哭了。
  还有一条评论写:你为什么不配《月亮之上》?
  配了肯定火。
  何冬回了一个字:不。
  沈默给何冬,发了一条私信:別刪。
  何冬回:老师让我刪的。老师说这种风格,没有市场。
  沈默盯著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刪掉。
  再打,再刪。
  他想起周栩,想起那条配著《月亮之上》的分手视频。
  想起周栩问,“我是不是废了”时的沉默。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
  “市场不配。”
  发完这四个字,他放下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隱约传来《月亮之上》的旋律,不知道哪一层楼在手机外放。
  他听著那声音,第一次没有觉得烦躁。只是觉得远。
  后来他们见了面。
  何冬比沈默想像的年轻。
  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说话声音不大。
  他说,他们班三十个人,入学的时候有一半说想拍电影。
  到大三,还在拍“电影”的,就剩他一个。
  其他人都在做短视频帐號。
  不是课余做,是当作职业方向在做。因为有收入。
  “老师支持吗?”沈默问。
  何冬沉默了一下。
  “我们有个专业课老师,上学期找我谈过一次。他说,何冬,你这个风格不行。你看你拍的这些东西,镜头不动,人也不动,观眾看什么?你要加信息量。每一秒都要有信息量。”
  何冬停了一下。
  “我说,可是我想拍的,就是那种不动的东西。”
  “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他说:那你毕业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默想说,你老师问错了问题。
  该问的不是你毕业怎么办,是你眼睛怎么办。
  手艺可以毕业后再学。
  眼睛坏了,就真的坏了。
  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在一个把技术当作艺术、把《月亮之上》当作配乐標准的时代。
  这话听起来像疯话。
  就像你跟一个练琴的孩子说,你先別练音阶了,你先去读诗。
  孩子父母,会觉得你有病。
  我们花那么多钱学琴,你让他读诗?
  他们不知道,萧邦也读诗。
  乔治·桑念给他听。
  那些夜曲里的呼吸,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诗里来的。
  没人再教学生学这个了。
  所有不可量化的东西,都被悄悄从课程表上拿掉了。
  拿掉的时候没人反对,因为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它们存在过。
  他们以为艺术就是卡点,就是转场。
  就是《月亮之上》,卡在第三秒准时响起。
  和何冬聊完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翻出一张旧碟。
  《战舰波將金號》。
  他把碟放进机器,关灯,一个人看。
  敖德萨阶梯。
  婴儿车滑下去。石狮子甦醒。
  一百年前的画面,黑白的,没有声音。
  他想起周传基,当年放给学生看的,就是这个版本。
  那些学生中,后来有人拍出了《黄土地》,有人拍出了《红高粱》,有人拍出了《霸王別姬》。
  他们曾经也看吐过。
  然后他们学会了看作品。
  但现在,已经没有老师,逼学生看这个东西了。
  那些还在逼学生看的老师,正在被投诉,被边缘化,被“跟不上时代”的评价淹没。
  他们的课时被压缩,他们的选修课没人选。
  他们在教学会议上,提出要增加经典作品赏析课时,被回復“要贴合行业需求”。
  行业需求是什么?
  是十五秒內让用户停下来。
  是前三秒抓住注意力。
  是完播率、转化率、点讚率。
  是《月亮之上》,在合適的秒数炸开。
  这不是审美。
  审美绝不可能是这些。
  审美不在任何一张行业需求清单上。
  沈默看完电影,坐在黑暗里很久。
  屏幕已经蓝了,dvd机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他忽然想起周栩那句话。
  “我是不是废了?”
  沈默当时没法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你废了。
  是你的眼睛,被重新训练过了。
  训练它的不是老师,不是教材,不是经典。
  是平台,是算法,是十五秒一次的即时反馈。
  半年,每天几百条,累计数万次刺激。
  你的神经系统已经改变了。
  它不再能承受沉默,不再能识別留白,不再能感知那个不可见的东西。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代人的问题。
  生產者不知道自己在生產垃圾,因为他们没见过好东西。
  消费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垃圾,因为他们没吃过好东西。
  老师不知道自己在教垃圾,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在垃圾堆里长大的。
  平台知道,但平台不在乎。
  可理工男们的世界,谁喜欢?
  平台要的是吃得快、吃得多、停不下来。
  营养不是它考虑的问题。
  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每一个人也都是加害者。
  你刷走的每一条沉默,都在告诉算法:
  这种东西不要推。
  你点讚的每一个炫技,都在告诉创作者:
  就往这个方向拍。
  你选择的每一首《月亮之上》,都在告诉后来者:
  这就是標准。
  你投诉的每一个要求,看经典作品的老师,都在告诉学校:这种课不要开。
  然后你回头说,现在的视频怎么这么难看。
  木心说,没有审美力是绝症,知识也救不了。
  最要命的是,这种绝症会传染。
  传染力极强。
  一个老师传染一届学生。
  一届学生,传染一个平台的內容池。
  一个內容池,传染上亿用户。
  上亿用户,再把审美標准,如果那还能叫標准的话,反哺回课堂。
  周传基们,花了二十年才把垃圾倒掉。
  现在只用五年,就重新灌满了时代中的大脑。
  沈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word文档还开著。白的。
  他坐下来,开始打字。
  他写的是刚才看《战舰波將金號》时,想到的一句话。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石狮子从沉睡中甦醒。
  那不是技术,那是愤怒找到了形状。
  他写:
  “一百年前的人,已经知道怎么用沉默说话。一百年后的人害怕沉默。害怕到要用最响的音乐、最快的剪辑、最夸张的表情填满每一秒。不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说。是因为他们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发现......”
  光標闪了闪。
  他打完最后几个字。
  “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窗外,《月亮之上》的旋律已经停了。
  或者放歌的人关掉了手机,或者他只是走远。
  城市里亮著无数块屏幕,每一块屏幕里都有人在笑,在哭,在喊。
  在说“最后那个细节你注意到了吗”。
  沈默关掉电脑。
  安静涌进来。
  他没有再刷手机。
  他坐在黑暗里,听著自己的呼吸。
  一进,一出。
  没有配乐。
  这一秒,他替自己做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