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同心劫
  丹坊建在外山一侧。
  还没走近,陆远秋便闻到一股浓重药香。
  丹炉的热气顺著山风往外冒,门前来来往往都是弟子,有人取丹,有人送药,也有人排著队接杂活。
  陆远秋没急著去问活。
  而是先摸出霍应送他的那瓶益气丹,走进一间掛著收售木牌的偏房。
  柜檯后坐著个中年执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卖什么?”
  陆远秋把瓷瓶递过去。
  “师兄,我想卖丹。”
  那执事拔开瓶塞闻了闻,又倒出一枚看了眼,隨手敲了敲柜檯。
  “益气丹。”
  “给凡人补身子的,不入品。”
  “十枚灵石,卖不卖?”
  陆远秋心里一松。
  十枚灵石,不少了。
  至少够他一个月饭钱。
  “卖。”
  执事丟来一个小布袋。
  里面正好十枚灵石。
  陆远秋握住布袋,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这个月,饿不死了。
  有了这口喘气的粮,陆远秋这才去接活。
  丹坊后院堆著一座小山似的木柴。
  每一根都发黑髮沉,木纹里泛著淡淡青光,一看就不是凡间柴火。
  发活的是个圆脸师兄,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抓著把瓜子。
  他抬眼一扫陆远秋,懒洋洋道:“新来的?”
  “是。”
  “劈一捆,一枚灵石。斧头在那边,自己拿。”
  陆远秋顺著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捡起一把短柄斧。
  刚一入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沉。
  比他那把柴刀沉多了。
  可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陆远秋挑了一根最细的木柴,摆正,吐了口气,双手握斧,狠狠干了下去。
  砰!
  斧刃砍在木柴上,爆出一声闷响。
  木柴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反倒是一股反震力顺著斧柄狠狠冲回手臂。
  陆远秋虎口瞬间裂开。
  鲜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手一麻,差点把斧头甩飞出去。
  那圆脸师兄看得直乐,嘴里瓜子皮一吐。
  “第一次吧?”
  “都跟你们说了,灵柴不是凡柴。”
  “没入炼气,还想挣这钱,难。”
  周围几个杂役弟子也看了过来,有人摇头,有人憋笑。
  陆远秋却没恼。
  他低头看了眼流血的虎口,这活,不是他现在能干的。
  硬劈下去,今天別说赚灵石,手都得废。
  陆远秋將斧头放下,没急著走,而是走到那圆脸师兄身边,悄悄塞过去一枚灵石。
  “师兄,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您看,有没有別的活计,適合我这种还没入炼气的?”
  那圆脸师兄本来还懒得搭理。
  可灵石一入手,手指明显顿了顿。
  他看了陆远秋一眼,神色都和缓了些。
  “你小子,倒是机灵。”
  他把灵石一收,身子往后一靠。
  “丹坊外山缺灵柴,不光靠人劈,也靠人捡。”
  “出宗往西走,山里有不少枯死的灵木枝,谁捡回来,丹坊就按斤给钱。”
  “活脏,路险,还得自己背,炼气弟子都嫌麻烦。”
  “不过你要是腿脚利索,倒也能混口饭吃。”
  陆远秋眼睛一亮。
  “多谢师兄指点。”
  “行了,去吧。”圆脸师兄摆摆手,“记得带腰牌,不然护山雾阵不开,你连山都出不去。”
  陆远秋转身就走。
  到了山门边,他取出腰牌一晃。
  下一瞬,原本笼罩山外的雾气自行分开。
  那条他曾经爬过的山路,又清清楚楚露了出来。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求仙的人了。
  而是太玄宗弟子。
  虽说只是个还没入门的新弟子,可有了这块腰牌,山外的禁制便不再拦他。
  陆远秋踏出山门,脚步一下轻了。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
  陡,窄,险。
  可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有如履平地在,碎石、斜坡、断崖边的小路,在他脚下都跟平地没区別。
  別人得扶著山壁慢慢走。
  他却能一路小跑。
  別人看见斜坡就绕。
  他直接抄近道下去。
  没多久,陆远秋便找到了第一片枯死灵木。
  那些树枝散落在乱石和陡坡之间,有些卡在石缝里,有些掛在悬边上,普通弟子看著就头疼。
  陆远秋却跟进了自家后山一样。
  钻、跳、攀、拽。
  一会儿工夫,背篓就满了。
  回去称重。
  换钱。
  再下山。
  再背一篓。
  到了傍晚,连丹坊负责收柴的弟子都看愣了。
  “你一个凡人,怎么跑得比炼气弟子还快?”
  陆远秋擦了把汗,笑得很老实。
  “许是我从小在山里长大,腿脚好些。”
  那弟子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到底没多问。
  最后一合帐。
  一天下来,竟真让陆远秋赚了一枚灵石外加两枚碎灵。
  与此同时。
  修真界另一端。
  绝情谷。
  群峰如刀,黑云压顶。
  谷外大阵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把整片山门死死护住。
  一道流光自天边落下,落入密室之中。
  守在里面的侍女只看了一眼,眼圈便瞬间红了。
  “主子!”
  侍女紫苑快步衝上前,眼泪差点掉出来。
  “您可算回来了!”
  “这些天各座峰主都说您暗中渡劫,怕是已经死在雷劫之下了。”
  “连青云宗那个道子,都几次来谷外试探。”
  “这次更是把青云宗的至宝诛仙剑都带来了,分明是想趁乱……”
  “哭什么。”
  千峰雪落地,衣袖一拂,连脚步都没停。
  她面色平静,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係的小事。
  “本座还没死。”
  紫苑急忙抹了抹眼睛,连连点头。
  “是,是,奴婢失態了。”
  千峰雪抬眼看向谷外。
  隔著重重阵法,她依旧看见了那道立在远处山巔上的身影。
  白衣,佩剑,气息凌厉。
  正是青云宗道子。
  而他手中握著的那把古剑,剑身微震,灵光冲霄,赫然就是诛仙剑。
  千峰雪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她只是抬手,朝前轻轻一抓。
  下一瞬。
  数百里外。
  青云宗道子脸色猛地一变。
  他手中的诛仙剑竟像活过来一般,剧烈颤鸣,直接挣脱了他的掌控。
  “什么?!”
  他刚想强压。
  可那股力量太恐怖了。
  诛仙剑嗖的一声脱手飞出,划破长空,转眼便落入千峰雪掌中。
  谷外一片死寂。
  紫苑眼睛都亮了。
  主子还是那个横压各宗的主子。
  千峰雪单手提剑,一步踏出,已站在绝情谷阵法边缘。
  青云宗道子远远看见她,整张脸都白了。
  方才那点试探的气势,瞬间散得一乾二净。
  他立刻低头,躬身行礼。
  “恭喜前辈出关。”
  “想来前辈距离登仙,只差最后一步。”
  “青云宗特地献上诛仙剑,祝前辈仙途无量。”
  这话说得又快又顺。
  仿佛他这次来,真就是专程送礼的。
  紫苑听得都想笑。
  千峰雪却连笑都懒得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
  青云宗道子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礼已送到,晚辈便不叨扰前辈清修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得极快。
  半点都不拖泥带水。
  诛仙剑就是一把剑,丟了就丟了。
  可若因为试探千峰雪,把命留在这里,那才真是笑话。
  女魔头没死。
  这个消息比一百把诛仙剑都重要。
  只要千峰雪还活著,青云宗和其他宗门接下来要想的,便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如何別惹到她。
  千峰雪提著诛仙剑,一步回到大殿。
  大殿两侧,各峰峰主早已齐聚,一个个站得笔直,神色紧绷。
  刚刚谷外那一幕,他们自然也察觉到了。
  所以此刻看见千峰雪活著回来,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有惊。
  有惧。
  也有说不出的心虚。
  千峰雪坐上主位,隨手將诛仙剑丟在殿中。
  哐当一声。
  剑落在地上。
  像砸在每个人心口。
  “本座若不在。”
  “你们便只会缩在谷里,等人上门宰杀?”
  “若真如此。”
  “那还不如由本座先杀了你们。”
  此话一出。
  下方眾峰主脸色齐齐一白。
  有人额头见汗,有人腿都软了。
  扑通!
  不知是谁先跪下。
  紧接著,殿中跪倒一片。
  “谷主息怒!”
  大殿里声音一片,人人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就在这时。
  千峰雪的眉头忽然一蹙。
  下一瞬。
  她右手虎口,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沿著指缝滴落下来。
  滴答
  滴答。
  殿中眾人看得头皮都炸了。
  谷主这是修了什么血祭之法,难不成真要杀了他们?
  眾峰主嚇得魂都快飞了,一个个伏得更低,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
  “谷主息怒!谷主息怒!”
  “属下知罪!”
  “求谷主开恩!”
  紫苑也嚇了一跳,急忙上前半步:“主子……”
  “算了。”
  千峰雪用灵力捲起紫苑,闪身回到密室。
  如今她渡过雷劫再塑道身,別说平白裂开虎口,便是诛仙剑也难伤分毫。
  可刚刚那一瞬。
  她不止受了伤。
  她的脑海里,甚至还突然闪过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
  一个穿著外门新弟子道服的少年,握著斧头,一斧劈在灵柴上,被震得虎口开裂,鲜血直流。
  正是救了她的陆远秋。
  千峰雪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