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阿沅
  阿沅已经三天没见到李孜了。
  三天前,她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跑进书房,发现李孜不在。
  乳母王氏说,小郎君在演武场练武。
  她又跑到演武场,远远看见李孜扎著马步,浑身是汗,神態痛苦得像在受刑。
  她喊了他两声,他没应。
  旁边的陈师傅看了她一眼,嚇得她不敢再喊。
  两天前,她又来了。
  李孜在作坊里,浑身一股石灰水的味道,手上沾满了纸浆。
  她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阿沅,我今天有事,你先回去”,然后又把头低下了。
  昨天,她第三次来。
  这次她学聪明了,先让丫鬟去打听李孜在做什么。
  丫鬟回来说,李孜在书房和郭嘉谈事情,门关著,不让进。
  阿沅站在李家的院子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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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她把手里的一包飴糖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今天,她不想再吃闭门羹了。
  她决定不等丫鬟,自己溜出去。
  ——
  午后,阿沅趁乳母打盹的工夫,悄悄从后门溜出了卫家。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门房,会拦她。后门通著一条窄巷子,穿过巷子就是李家后院的围墙。那道矮墙她翻过几百次了,闭著眼睛都能翻过去。
  但她刚走出巷口,就被人叫住了。
  “小娘子,借问一声,东市怎么走?”
  阿沅停下脚步,抬头看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髮用一块蓝布包著,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从外地逃难来的。
  她怀里抱著一个包袱,身后还跟著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孩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
  阿沅指了指东边:“往那边走,过了两条街,看见一个牌坊就到了。”
  妇人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她上下打量著阿沅,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小袄和腰间的玉佩上停留。
  “小娘子,你一个人出门啊?”妇人笑著问,“你家里大人呢?”
  “我就在隔壁,几步路就到了。”阿沅有些不耐烦,她急著去找李孜。
  “哦,隔壁。”
  妇人又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不知为什么,阿沅觉得不太舒服。
  她不想再理这个妇人,抬脚就要走。
  妇人忽然伸手拦住了她。
  “小娘子,你头上的髮带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阿沅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红色髮带。那是李孜过年时送她的,她很喜欢,每天都戴著。
  “我不知道,別人送的。”
  “別人送的?”妇人凑近了一些,弯下腰,脸几乎贴到了阿沅面前,“是谁送的?你告诉婶子,婶子也去买一条。”
  阿沅往后退了一步。
  她虽然只有六岁,但不傻。
  这个妇人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不对劲。她在李孜的书房里听过李孜给郭嘉讲“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当时她没太听懂,但现在,她忽然懂了。
  “我不知道。”阿沅说完,转身就跑。
  但她跑得太慢了。
  六岁的孩子,穿著厚厚的小棉袄,跑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小鸭子。
  妇人只追了几步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嚇人,阿沅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娘子跑什么?”妇人的声音还是笑著的,但笑容已经变了味,“婶子又不是坏人。”
  那个瘦男孩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捂在了阿沅的嘴上。
  阿沅想喊,喊不出来。
  想咬,嘴巴被堵住了。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变形、碎裂。最后她看见的,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
  然后,一切都暗了。
  ——
  卫家发现阿沅不见,是在傍晚。
  乳母打完盹醒来,发现阿沅不在屋里,以为她又去李家了,没在意。卫夫人听说后,也没在意——阿沅去李家比回自己家还勤,李家上下都认识她,不会出事。
  直到天快黑了,阿沅还没回来,卫夫人才觉得不对劲,派人去李家问。
  李家的人说,阿沅今天没来过。
  卫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卫弘正在书房里算帐,听到消息,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李家,找到李乾,声音都在发抖:“李兄,阿沅不见了,她今天有没有来过你家?”
  李乾皱眉,叫来门房、乳母、侍女,一个一个问。所有人都说,今天没见过卫家的小娘子。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李孜正在作坊里和马伯討论蒸煮竹子的火候。
  赵七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小郎君,卫家的小娘子不见了。卫家的人以为她在咱们家,但咱们家的人说没见过她。现在两边都找遍了,找不到人。”
  李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看著赵七。
  “卫沅小娘子,不见了。”
  李孜放下手里的竹帘,跳下木墩,快步走出作坊。
  他的腿短,步子却迈得很大,几乎是在小跑。赵七跟在后面,差点没跟上。
  李孜直接去了门房。
  “今天下午,有谁进出过李家?”他问门房老刘。
  老刘想了想,说:“下午没什么人进出,就郭公子出去逛了一圈,半个时辰就回来了。哦对了,还有隔壁卫家的丫鬟来问过一次,说小娘子在不在咱们家,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什么时辰?”
  “大概……申时。”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阿沅如果是在那之前丟的,卫家的丫鬟来问的时候就应该已经丟了。但丫鬟问过之后,卫家没有继续找,说明他们以为阿沅还在李家。
  “去卫家。”李孜转身就走。
  ——
  卫家的正堂里,卫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卫弘铁青著脸,站在门口,指挥家丁在院子里搜查。
  李乾也在,正低声跟卫弘说著什么。
  “卫伯父,”李孜走到卫弘面前,仰头看著他,“阿沅是什么时辰不见的?”
  卫弘低头看著这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午后。乳母说她午饭后打了个盹,醒来阿沅就不见了。大概……未时末、申时初。”
  未时末、申时初,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最后有谁见过她?”
  “家里的丫鬟说她从后门出去的,往后巷那边走了。”卫弘说,“后巷通往你家后院,所以家里人都以为她去找你了。”
  李孜的心沉了一下。
  后巷。
  那条巷子他走过几百次,窄,暗,两边是高墙,没有住户。如果阿沅是在那条巷子里出的事……
  “赵七!”李孜提高了声音。
  赵七从门外跑进来。
  “去后巷。从巷口到巷尾,一寸一寸地查。看地上有没有痕跡,墙上有没有抓痕,地上有没有掉东西。”
  “是!”
  赵七带著人跑了出去。
  李乾走过来,蹲下身,看著幼子的眼睛。
  “孜儿,你確定阿沅是在后巷出的事?”
  “不確定。”李孜说,“但那是她从卫家到李家的必经之路。如果她是在路上出的事,只可能在那里。”
  “好。”李乾站起来,“我让人去县城各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看见阿沅。”
  “还有,”李孜说,“派人去各个城门问,今天下午有没有人带著一个五岁左右、穿粉色小袄、扎红色髮带的小女孩出城。如果有,问清楚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
  赵七在后巷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条红色的髮带,落在墙根的杂草丛里,上面沾著泥土和一小块暗色的污渍。
  李孜接过髮带,手指攥得很紧。
  他认得这条髮带。那是他过年时送阿沅的,从洛阳买回来的上等丝绸,红色很正,在阳光下会泛出淡淡的金色光泽。阿沅很喜欢,每天都戴著,连睡觉都不肯摘。
  “还有別的吗?”李孜儘量让自己冷静。
  赵七摇了摇头:“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但巷子外面就是大街,人来人往,痕跡被踩没了。髮带是掉在墙根下面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李孜把髮带叠好,塞进袖子里。
  “去县衙报案了吗?”他问卫弘。
  卫弘点头:“报了。但县尉说……说最近丟孩子的太多了,让回去等消息。”
  “等消息?”李孜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阿沅被卖到千里之外?等到她变成路边的一具白骨?”
  “赵七,集合所有能调动的人。”李孜说,“不用多,要精。认路的、会问话的、能跑腿的,各挑几个。分成三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往南。北边是黄河,人贩子不会带著孩子往北走。”
  “是!”
  “李超,”李孜转向李家的管事,“去通知县城里所有跟李家有生意往来的人,让他们帮忙留意。谁有消息,李家重谢。”
  “是。”
  “郭兄,”李孜又看向不知何时赶来的郭嘉,“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到潁川给荀彧。不是让他帮忙找人,是让他帮我查最近在潁川、陈留、汝南一带活动的人贩子,有哪些,是谁在背后撑腰。”
  郭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
  天黑之后,消息陆续传回来。
  东路的家丁在城东三里外的村子里打听到,今天下午確实有一辆牛车从那个方向经过,车上坐著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个瘦男孩,还有一个用破被子裹著的东西。村里人以为是逃难的,没在意。
  西路的家丁在城西的茶馆里问到一个茶客,说他下午在城门口看见一个妇人抱著一个孩子出城,孩子睡著了,头上包著头巾,看不清脸。妇人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汝南那边的。
  南路的家丁打听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城南五里外有一片废弃的窑厂,最近住进了一群流民。有人在窑厂附近见过那个妇人,她不是流民,而是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每次都带著孩子。
  李孜听完匯报,站起来。
  “去城南。”
  李乾拦住了他:“天黑了,你一个孩子——”
  “阿沅也是孩子。”李孜打断了他,“她现在也在黑夜里。她在等我。”
  李乾看著儿子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李孜摇了摇头:“父亲留在城里,万一有人来报信,需要有人做主。我去就行,赵七带人跟著我,出不了事。”
  李乾还想说什么,但李孜已经转身走出了正堂。
  夜色正浓,伸手不见五指。赵七举著火把走在前面,身后跟著十五个家丁,个个腰挎短刀。
  李孜走在队伍中间,五岁的身体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矮小。
  出了南门,官道两旁是一片漆黑的原野。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是村庄里还没睡的农家的油灯。
  更远处,有一片更暗的、没有光的地方,赵七说,那就是废弃的窑厂。
  李孜攥紧了袖子里的那条红色髮带。
  “阿沅,”他在心里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