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黄巾道士
  精舍开堂半月,李孜每日都去。
  不讲学,单纯看看这些学子的状態进度。
  那些最初抱著试探、怀疑、看热闹心態来的人,是留下来了?还是走了?
  留下来的是大多数。
  走了的那几个,原因是“不教经义,成何体统”。
  李孜没有挽留。
  精舍的门开著,想走隨时走,想回来,门槛也没多高。
  十月下旬,天冷了。
  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掛著,风一吹就响。
  院子里的青砖上铺了一层薄霜,早上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出来就化了。
  李孜给精舍取了名字。
  “育英书院。”
  程昱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正在核对这个月的粮米帐目。
  他抬起头,看了看李孜,只是说了一嘴:“刻匾要多久?”
  “三天。”郭嘉接话,“我问过木匠了,松木匾,阴刻填墨,三天能好。”
  程昱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帐。
  李孜没有解释名字的由来。
  他们不需要解释——程昱明白,郭嘉也明白。
  这书院不是为了教人背书,而是要出人才的。
  匾掛上去那天,没有仪式。
  李孜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转身进去了。
  上午是算术课。
  郭嘉站在讲案后面,在竹纸上写了一道题:“今有粟一斛,舂为米,损七升。问米几何?”
  这是《九章算术》里的原题,简单。
  生徒们低头算。
  有的在竹板上写写画画,有的掰手指,有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安趴在案上,笔含在嘴里,眼睛盯著题,眉头皱成一团。
  李孜从他身后走过,瞥了一眼他写的答案,没说话,继续往后走。
  走到最后一排,停了下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竹板上写得密密麻麻。
  他竟在算別的题?!
  李孜低头看。
  竹板上写的是:粟一石,舂得米八斗。若舂十石,得米多少?
  这是他自己出的题。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脸有些长,颧骨高,眼睛里带著朝气。
  他看见李孜,赶紧站起来,抱拳道:“学生陈群,字长文,潁川许县人。”
  潁川许县。
  陈群。
  李孜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转了一圈。
  潁川陈氏,祖父陈寔,父亲陈纪。
  陈家的子弟,怎么跑到襄邑来了?
  “你是管寧先生的学生?”李孜问。
  “是。”陈群说,“先生说要来襄邑讲学,让学生先来安顿。”
  李孜点了点头。
  管寧会来,他知道,但没想到管寧还会带学生来。
  而且带的还是陈群。
  “你方才算的不是郭兄出的题。”
  陈群说:“那道题太简单了。学生算完了,便自己出了一道。”
  “结果呢?”
  “粟一石舂得八斗,十石便是八石。但帐不能这么算。”陈群拿起笔,在竹纸上写了几行数字,“舂米有损耗,不是固定的。粟的乾湿、舂的轻重、筛的粗细,都不一样。若按八斗算,是要亏的。”
  李孜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在算的,已经不是算术了,是实务。
  “那你觉得该怎么算?”
  “要分等。”陈群说,“上等粟舂九斗,中等八斗,下等七斗。收租的时候按等折价,才公平。”
  李孜没再问,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陈群已经坐下来,继续在竹纸上写写画画。
  他到正堂找郭嘉,把陈群的事说了。
  郭嘉正在整理学籍册,听完抬起头,想了想,说:“陈长文在潁川就有些名气,善论议,好律令。管寧把他带来,可能不只是当学生用。”
  “你是说,管寧想让他留下来?”
  “管寧不会留下来。”郭嘉说,“他是大儒,四处游学,不可能在襄邑待太久。但学生可以留下。陈长文要是觉得这里有用,自然不走。”
  李孜点头。
  ——
  下午未时,赵七来了。
  他从侧门进来,脚步很快,脸色不太好看。
  李孜正在书房里翻陈留纸的帐册,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
  “小郎君,城里来了个道士。”
  “道士?”
  “对。”
  “三十来岁,穿黄衣,拿著九节杖,在城东的土地庙前传教。”
  赵七说。
  李孜放下帐册。
  光和五年,黄衣道士。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太平道已经在青徐兗豫四州传了几年了,张角派了八路弟子各处布道,画符治病,聚眾收徒。
  官府不敢管,也管不过来。
  “传什么了?”
  赵七犹豫了一下说,
  “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说了很多,但这话最要紧。城里好些人都听了,有人当场就跪下了。”
  李孜陷入沉默。
  “他还说了什么?”
  “说太平道能治百病,入道者免灾。说官府是奸佞当道,苍天不佑,只有太平道能救百姓。”
  李孜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光和五年十月,距离黄巾起义还有一年多。
  太平道已经开始在各地铺底子了。
  “那人现在还在?”
  “在。土地庙前设了香案,正在给人画符,围了好几百人,密密麻麻的。”
  李孜转过身。
  “去看看。”
  郭嘉恰好端著一碗药进来——他这些天风寒初愈,还在喝药。
  听见李孜说要去城里,把药碗放下。
  “太平道的人?”
  “嗯。”
  郭嘉想了想,说:“杀不得。杀一个,来十个。而且现在师出无名,官府不管,你动了手,反倒成了恶人。”
  “我知道。”
  “交好也不行。”郭嘉接著说,“太平道要的是信眾,不是盟友。你跟他交好,就是要入道。入了道,他尊你卑,以后处处受人节制。”
  “我知道。”
  “收为己用?”
  李孜摇了摇头:“我可拿不下信教的。”
  郭嘉不说话了。
  李孜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
  典韦已经站在院门口等著了,手里拄著一根铁戟。
  今日出门,带一根就够了。
  “走吧。”
  陈留城东,土地庙。
  这座庙年久失修,屋顶长满了草,墙皮剥落了大半。
  庙前有一小片空地,平时没什么人,现在挤得满满当当。
  黄衣道士立在香案之后,身量中等,一袭土黄道袍朴素无华。
  麵皮黝黑,是常年奔波风霜之色,頷下微留疏须,不整自雅。
  他神情淡然,眸底藏著洞彻世事的沉静,无江湖方士的油滑浮夸,反倒自带一派高人气韵,静默立著,便让人心生敬畏,暗自信服。
  说话中气也足,隔著几十步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人之所以有病,是因为身上有鬼。鬼从何来?从心中邪念来。心中生贪念,鬼入肝;生嗔念,鬼入肺;生痴念,鬼入肾。鬼在五臟,人便生病。我太平道以符水涤盪五臟,驱鬼治病,不问贫富贵贱,凡入道者,皆可得救——”
  下面有人喊:“道长,我娘瘫了三年,能治吗?”
  “能。”道士笑了,“只要你心诚。心诚则符水灵验,你娘喝了,七日便能下地。”
  又有人喊:“要不要钱?”
  “不要。”道士把九节杖往地上一顿,“太平道济世救人,分文不取。你有钱,去给老娘买碗粥喝,不要拿来供神。神不吃你的供奉,只看你的心。”
  人群中一片叫好。
  李孜站在人群后面,看著这一切。
  这人不简单。
  不要钱,只收心,这是最厉害的买卖。
  张角十年聚数十万信眾,凭的不是诡术妖言,而是看透乱世生民的绝境。
  当朝昏暗,灾疫连年,百姓流离失所、求告无门。官府不恤疾苦,世道无半点温存,人陷绝望深渊,只剩满心惶恐无助。
  张角顺势以太平道布化,符水治病、传道安魂,於无边苦海之中,给苍生撑起一缕虚妄希望。
  哪怕这希望镜花水月、本是泡影,走投无路的百姓,也甘愿紧抓不放,倾心归附、捨身相从。
  典韦看了看密密麻麻的人群,凭藉著身材优势,带著李孜硬生生从人缝里挤了进去。
  (典韦)没去香案前,绕到土地庙后面去了。
  典韦周遭打量一番。
  “后面还有三个人。”
  “都在暗处藏著,腰里別著短刀。”
  李孜问:
  “是信眾还是护卫?”
  “不像寻常务农的农人。”典韦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手上虽有厚茧,却不是常年握锄头、扶犁耙磨出来的。”
  李孜瞬间会意。
  那是常年握刀持刃、久经杀伐磨出的茧。
  看来这黄衣道士並非孤身前来,暗中带了护卫,而且都是身经歷练、懂武善战的老手。
  李孜重新看向香案。
  道士端坐香案前,正低头为人画符。
  口中念念有词,似诵秘咒,语速低沉含混。落笔之时手腕稳如磐石,笔锋苍劲有力,行云流水间,一道道符籙转瞬即成。
  旁侧信徒恭恭敬敬上前,躬身接过符纸,双手捧过,神色虔诚肃穆,当真如获至宝,小心翼翼贴身收好。
  李孜往里走了几步,挤到人群前排。
  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又很快就移开了。
  ——
  人群渐渐散了。
  道士画了一下午的符,收了香案,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喝水。
  有些信徒还围著,问这问那,他不厌其烦地答。
  李孜耐心等待。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信徒都走光了,才上前去。
  道士抬起头,看著他。
  “你这娃娃,有事?”
  李孜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来。
  “道长从哪里来?”
  道士笑了笑:“天上。”
  “天上哪个地方?”
  “天上就是天上,不分地方。”
  李孜淡淡一笑,从容开口:“道长此言差矣。天象有分野,人间应星辰。兗州对应天市垣,豫州隶属太微垣。道长既自称从天而来,怎会不知自身落在何垣分野之下?”
  道士的眼睛眯了一下。
  上下仔细打量李孜,从头至脚,又从脚回看从头,审视许久。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瞭然:“原来你就是李家那位神童。”
  “我叫李孜。”
  “我知道。”道士把水囊放下,“你来找我,不会是想入道吧?”
  “不是。我来跟道长辩辩经。”
  “辩经?”道士笑了,笑得很隨意,“你这么小的娃娃,跟我辩什么经?”
  “道长说,人之所以有病,是因为心中有鬼,鬼入五臟。我倒想问问,人的病若是鬼带来的,那疫病怎么说?一村人同时生病,总不能是同时入了鬼吧?”
  道士的笑容收了。
  他看著李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疫病是天地之气不正。天地不正,人心便不稳。人心不稳,鬼便乘虚而入。所以根本还是在人心。”
  “那要治疫病,先治人心?”
  “对。”
  “可我怎么听说,太平道的符水,给甲喝了能好,给乙喝了也能好。但若水源被污染了,全村人喝同一个井里的水,符水泡得再多,该病还是病,该死还是死。”
  道士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娃娃,读过医书?”
  “略读了一点。《黄帝內经》说『夫百病之始生也,皆生於风雨寒暑,阴阳喜怒,饮食居处』。风雨寒暑、饮食居处,这些总不是鬼吧?”
  道士盯著李孜,半晌没说话。
  旁边一个护卫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按在刀柄上。
  道士抬了抬手,护卫退了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我想说道长,你的经有漏洞。不是说太平道不好,是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不通,就有人不信。有人不信,你这道就传不远。”
  道士冷笑了一声:“传得远不远,不是你说了算的。太平道在青州信眾十万,在兗州信眾五万。你这娃娃才几岁,见过什么?”
  李孜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道士忽然在身后扬声喊道:“你那书院,可收道士门人?”
  李孜脚步微顿,並未回头,语气淡然传了回去:
  “收天下修士,不收借道惑眾、心怀异志之徒。
  他走了。
  回到庄园已经是傍晚。
  李孜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情理了一遍。
  太平道的人在襄邑出现了。
  说明张角的布局已经铺到了陈留。
  杀,不行。
  杀一个,太平道会派两个来。
  而且现在完全杀不完。
  官府不管,李家动手就是私杀,惹一身麻烦。
  交好,更不行。
  太平道要的不是交情,是信徒。
  你跟他交好,就等於默认他的道统,以后他说什么你都得听著。
  收为己用,也难。
  太平道的人是有信仰的,不是僱佣兵。
  你给他银子,他不一定跟你走。
  而且真收了,以后黄巾起事,你这算什么?
  內应?
  等。
  等黄巾起事。
  等天下大乱。
  等他手里的牌再多几张。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太平道硬碰,也不是跟他们合作。
  是看著,记著,把这人的底细摸清楚,等他日有用的时候再翻出来。
  赵七还站在门口等著。
  “小郎君,要不要盯著那个人?”
  “盯。每天报一次,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但不要近,远了盯,別让他发现。”
  “是。”
  郭嘉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管寧先生三日后就到。”
  李孜接过信,拆开看了看。
  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是大儒的手笔。
  信上说,这次来,带学生五人,要在育英书院讲学半月,题目是《春秋》大义与律令得失。
  李孜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管寧来了,是好事,也是麻烦。
  精舍变成了育英书院,不能只教农算。
  经义的大旗,得有人扛。
  管寧就是那面旗。
  李孜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院墙外面,万家灯火,虫子叫。
  他想起了下午那个道士。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这话还要喊一年半,就真的有人要动手了。
  那时候,这几间瓦房、二十个学生、一沓竹纸,能挡住什么?
  李孜不知道。
  但他知道,挡不住也要挡。
  因为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