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大难不死
  秦向东深吸一口裹挟河水湿气与泥土腥味的冷风,最后一次转头望向远处蜿蜒无人的山道,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与遗憾,双手横举半截木棍挡在身前,做好拼死抵挡最后一轮进攻的准备。
  可身体早已扛不住持续不断的失血与剧烈缠斗,肩头那道最深的撕裂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剧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世界猛地陷入一片漆黑,双腿失去所有支撑力道,不受控制地朝著身后断崖方向直直倒去。
  他身后便是落差足有六七米的河滩断崖,下方湄公河浪涛翻滚,暗流汹涌,暗藏无数锋利水下礁石。
  失重感瞬间席捲全身,秦向东再也攥不住手中那截粗木棍,木桿脱手滚落,砸在岸边青石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一般,直直朝著湍急浑浊的河水坠落。
  “扑通——”
  一声巨大的水花,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將秦向东整个人包裹吞没,极低的水温顺著破损撕裂的衣料钻进每一处伤口,冷热交替带来的剧痛让他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存意识几度溃散。
  河道中央水流衝击力极强,汹涌浪涛裹挟著他毫无抵抗能力的身体不断向下游快速漂流,水下尖锐乱石持续磕碰撞击他的后背、四肢、脑袋,
  本就遍布深浅伤口的身躯再度添上无数新的挫伤划痕,温热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混入浑浊河水之中,
  断崖边的打手快步衝到青石边缘,俯身望向下方奔流不息的河面,浑浊水波层层翻涌,早已看不到秦向东坠落的身影。
  几名持枪打手不甘心地朝著水面胡乱扣动扳机,子弹接连射入河水,只溅起零星细碎水花,没有丝毫作用。
  眾人沿著上下游河滩分头搜寻半个多小时,河滩石缝、浅水洼地全部仔细排查一遍,始终找不到秦向东。
  看著水流凶猛、暗礁密布的河道,所有人心中篤定,这人浑身重伤失血,坠河之后绝无存活可能,迟早会被河水捲走淹死。
  眾人骂骂咧咧折返红莲拳馆,一部分人处理苏先生冰冷的尸体,一部分人清点库房財物,收拾拳馆残局,全然不知,此刻昏迷漂浮在河面上的秦向东,早已被湍急水流带往几十里之外的下游。
  水面之上,秦向东的意识半沉半浮,伤口持续失血带来的极致虚弱不断蚕食他仅剩的神智,耳边只剩下河水奔腾轰鸣的声音,
  他视线彻底坠入无边黑暗,失去全部知觉,任由湄公河水流裹挟,漫无目的地向下游静静漂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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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秦向东衝进狭窄消防暗道浴血死战,时间缓缓流逝,约莫一个半小时过后,远处郊外山林的山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急促、连绵不绝的引擎轰鸣声。
  五辆边境执法车辆、还有地方警车並排疾驰而来,车顶红蓝交替的警灯不停闪烁,刺眼可光芒
  引擎轰鸣惊动了沿途巷弄里躲在暗处观望的黑帮眼线,打手们见状四散逃窜,不敢上前阻拦。
  纪嫣然坐在执法车辆副驾位置,双手始终紧紧怀抱著防水布袋,袋中两份完整罪证被妥善密封,丝毫没有受潮损毁。
  她眼底依旧残留著方才暗道分离时的丶担忧与后怕,脑海里反覆回放秦向东独自挡在追兵身前,挥手让她快跑的画面,心口沉甸甸的,满是难以放下的牵掛。
  方才她拼尽全部力气衝出暗道通往山林的山道,狂奔近四十分钟,恰好遇上一队例行跨境巡逻的边防军小队,
  她第一时间拦住车辆,將帕猜帮全部犯罪证据尽数上交。记录人口交易的完整帐本、隱蔽拍摄黑帮拘禁虐待少女的偷拍录像、苏先生非法持有枪枝、暴力胁迫、跨境贩卖妇女的完整人员交易记录一一平铺在边防战士队员面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没有半点辩驳余地。
  边防带队的队长逐条翻阅证据,脸色愈发凝重,深知这是盘踞当地多年、危害性极大的大型跨境拐卖犯罪团伙,当即立刻联络警局增调人手,全员全副武装跟隨纪嫣然直奔红莲拳馆核心窝点。
  执法车辆整齐停在拳馆正门空地,数十名军人、警员快速分组,手持防暴器械有序冲入院內。推开后院厚重铁门的瞬间,
  院內惨烈景象尽数映入所有人眼帘:地面遍布乾涸暗红血跡,十几名负伤晕厥、失去行动能力的打手横七竖八倒在空地各处,柴房门口散落大量弹壳、断裂刀棍,空地中央,苏先生双目圆睁、眉心中弹的冰冷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几名技术警员立刻上前封锁案发现场,拿出取证设备拍照留存线索,收缴地面散落的砍刀、钢管、自製手枪等全部凶器,剩余警员分成两队,一队搜查拳馆一楼休息室、大厅,一队直奔后院地下室关押区域。
  地下室厚重铁门被破拆工具暴力破开,铁门向內轰然倒地,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里,二十余名被拐至此的年轻女孩挤在狭小隔间,每个人面色憔悴蜡黄,手臂、脖颈布满青紫伤痕,长期拘禁带来的恐惧刻在眼底。见到身著制服的执法人员闯入,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恐惧瞬间爆发,此起彼伏的哭声轰然响起。
  警员立刻上前解开捆绑女孩手脚的粗麻绳,轻声安抚每一个受惊的姑娘,登记个人信息,安排专用救助车辆,统一將所有受害女孩送往官方妇女救助站,安排心理疏导与安置。
  纪嫣然没管这些事儿,她疯了一般快步衝到后院消防暗道入口,借过警员手中强光手电筒,独自快步衝进狭长幽深的通道里。
  手电筒光束扫过暗道地面,一路延伸至河滩出口,地面隨处可见乾涸发黑的血跡、秦向东用来缠斗的断裂木棍、打空子弹的报废手枪、被他拽落砸倒多名打手的残破铸铁水管,一路延伸至通道尽头的河滩断崖。
  她踩著岸边凹凸不平的嶙峋乱石,快步衝到断崖边缘,下方只有永不停歇汹涌奔腾的湄公河水,宽阔河面四下空旷,放眼望去看不到半道人影。
  纪嫣然攥紧手电筒,衝著奔腾河面放声呼喊秦向东的名字,一声接著一声,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嘶哑了,
  断崖岸边青石缝隙里,还残留著新鲜未乾涸的暗红血跡,不远处散落一截断裂粗木棍,正是他方才廝杀时紧握的武器,所有痕跡都清晰证明,不久前这里爆发过一场以命相搏的惨烈缠斗。
  隨行边防队员迅速分成两组,沿著河道上下游数公里范围分头搜寻,河滩浅水区域、岸边石洞、下游浅滩全部细致排查,河面水流湍急,水下暗礁丛生,连续打捞搜寻数个小时,始终没能找到秦向东的任何踪跡。
  队长缓步走到僵立在断崖边的纪嫣然身侧,晚风裹挟河水潮湿寒气吹乱她额前碎发,队长看著下方汹涌河道,语气沉重压抑,轻声说道。
  “这条河段是湄公河中游急流段,水下暗藏大量锋利暗礁,水流衝击力极强,他身负多处致命重伤,失血严重,从五米高断崖坠河,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们会加调搜救船只,持续沿河道往下游搜寻三天,但你一定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纪嫣然静静佇立在青石断崖之上,一动不动望著奔流不休的黄褐色河水,眼眶迅速泛红,滚烫泪水不受控制顺著脸颊无声滚落,滴落在脚下沾著血渍的乱石上,转瞬被晚风吹乾。
  她怀中揣著扳倒黑帮的完整证据,亲眼见证所有被拐女孩重获自由,作恶多年的苏先生当场毙命,帕猜帮犯罪链条彻底断裂,本该是尘埃落定、大快人心的结局,可心底深处那片空落落的剧痛,盖过了所有完成任务的喜悦。
  暗道分离那一幕反覆在脑海循环回放,秦向东满身伤口、孤身一人拦下四十余名持械暴徒,用自己的性命为她换取逃生的机会,
  她独自守在河滩断崖直至黄昏,夕阳缓缓沉入远处山林,橙红色余暉铺满河面,搜救队伍仍旧一无所获。隨行警员反覆劝说之下,纪嫣然才勉强收回目光,跟隨队伍离开河滩,返回警局配合做案件笔录,逐一指认所有涉案打手,整理移交全部罪证,协助警方彻底肃清帕猜帮残余势力。
  湄公河水依旧滚滚向东奔流,无人知晓,此刻昏迷漂浮在河面的秦向东,早已被汹涌水流带往百里之外一处与世隔绝的僻静回水湾,与岸上的纪嫣然,隔著整条奔流大河,
  湄公河下游五十里,有一处很少有人来的回水湾,与上游湍急河道截然不同,此处河道转弯形成环形水域,水流平缓无大浪,水面常年静謐柔和。
  回水湾两岸参天古树层层交错,粗壮藤蔓缠绕树干垂落水面,岸边青石平整乾净,有一片临水竹屋搭建在河滩青石台基之上,
  竹屋门前摆放一尊古朴铜炉,炉中点著一炉清淡沉香,裊裊烟气缓缓升腾散开,隔绝外界俗世喧囂,一草一木皆透著不染尘囂的清幽寧静。
  一位身著素色粗麻长衫、个头不高,慈眉善目的中年人,正坐在竹屋门前打磨光滑的青石凳上,手中缓慢捻动一串沉香木佛珠,双目轻闭,周身气息平和淡然,静坐调息。
  忽然之间,中年人缓缓睁开垂落的眼皮,一双看似平淡浑浊的眼眸望向河面,眉头微微轻蹙,脚步不急不缓起身,缓步走到水边青石滩前。
  浑浊平缓的回水缓缓推著一道人影顺著岸边漂浮而来,那人浑身衣物被河水撕得破损不堪,全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皮肉多处溃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毫无血色,胸腔微弱起伏,气息微弱得几乎彻感觉不到,正是一路昏迷漂流至此的秦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