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教
  周三六点,千早家。
  阳木澈站在那扇比公寓门大三倍的玄关前,按下门铃。穿著深灰色制服的中年女性开门,微微鞠躬后把他引进去。
  走廊很长。已经走过无数遍了,但每次还是会被那种安静压迫到。每一声脚步都被厚地毯吞掉,空调的风声被设计成几乎不可闻,就连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花园的落地窗外,都看不到任何会发出声响的东西。
  书房在二楼。
  推开门的时候,千早瑾已经坐在长桌旁了。
  她看到阳木澈进来,整个人微微一抖,然后低下头。
  “老、老师好。”
  “嗯。”阳木澈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一旁。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衬衫搭及膝裙,头髮用一个简单的髮夹別在耳后。和平时在家的居家服不太一样。
  不能也不敢评价。
  “上次布置的练习做了吗?”
  “做、做了。”千早瑾从笔记本下面抽出几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绷得很直。
  阳木澈接过来翻看。
  是一篇短篇练习。上次给的题目是“写一个角色的日常早晨”——不限题材,不限风格,唯一的要求是“让读者在三百字以內產生想读下去的欲望”。
  千早瑾写的是一个女孩早晨起床的场景。
  ——闹钟响了两次她才睁开眼。窗帘透进来的光太白了,刺得她把被子蒙上头。她不想起来,因为起来之后要面对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无论她喜不喜欢,太阳都会升起来......
  阳木澈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最终还是掀开被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她刷牙的时候会数,从一数到一百二十。她喜欢这样做,因为数数的时候不用想別的事......
  读完了,没有结尾。
  或者说,这些字就是结尾——一个无限循环的早晨,一个活在时刻表里的女孩,写得比她这个年纪的人更加成熟。
  阳木澈抬头看了千早瑾一眼。
  她低著头,手指捏著裙摆的边缘,指节有点发白。
  “你这个角色。”阳木澈把稿纸放下。
  千早瑾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起床的时候数刷牙的次数——这个细节很好。用行为写心理,比直接说,她很压抑要高明得多。”
  千早瑾头抬了起来。
  “但是。”
  又低下了。
  “开头这段的视角有问题。你用的是第三人称,但这句话读起来太像第一人称的內心独白。”阳木澈说著用手指著其中的一句话。
  “两者混在一起会让读者出戏。要么统一成第一人称,要么把这句话改成更客观的敘述。”
  “是......”千早瑾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这样吗......”
  “你想一下,如果你是读者,读到这里会怎么想?”
  “......会觉得作者在突然插嘴讲话?”
  “对,你看,”又用手点了点那句话,“这不是角色在说话,是作者在急著解释,有点太怕读者看不懂了。写作还是要给读者留有自己思考的空间”
  “我、我记住了。”她点了点头,头髮隨著动作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阳木澈拿起笔在稿纸上標了几个地方,推回给她。
  “这几处改一下,下次课的时候交给我。”
  “嗯。”
  后面是常规功课的补习:数学、英语......千早瑾要考东大,这些基础科目的成绩必须够线。她的基础其实不算差——更准確地说,以她的条件,如果成绩还差那才叫奇怪。
  教数学的时候千早瑾最安静。她会把公式一字不差地抄进笔记本,解题步骤写的工工整整。
  “这题换一个条件你还会做吗?”
  “...嗯。我、我试试。”
  她写了几行,擦掉。又写,又擦掉。
  阳木澈等了几分钟,然后拿出笔开始画。
  “你把思路搞反了。”阳木澈在她的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图示,“先找约束条件,再倒推变量。不要一上来就试数字,那是赌博,不是数学。”
  千早瑾盯著画的图看了几秒,“哦”了一声。
  “我、我懂了。”
  她重新开始写,这次没有擦掉。
  阳木澈靠回椅背上,趁她算题的空隙环顾了一下书房。
  这个房间已经来过上百次了,但每次还是忍不住四处看看:下次写有关富豪的剧情就直接照这个抄。
  书架上的书按顏色排列,这大概是佣人整理的。角落里有一架三角钢琴,琴盖合著,上面放了一盆白色的花。窗户对面就是东京塔,在傍晚的天色里发著暖黄色的光。
  一个很適合拍电影的房间,但却有点不適合人住,精致得过头了。
  阳木澈的视线落到千早瑾的笔记本上。她正埋头算题,刘海遮住了眼睛。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工整的笔记,但本子的边缘有小星星。
  是她用铅笔画的,很小,有五角星、六角星,还有只是隨手画的圆圈。
  阳木澈老早就注意到了:千早瑾又在他说话的时候在本子边角画星星。
  “老师。”
  千早瑾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做好了。”
  阳木澈接过去检查,全对。
  “不错,这是下面的题目,然后我给你讲一点別的知识。”
  又过了四十分钟,当天的课程结束。千早瑾把笔记本合上,用双手握著放在膝盖上,然后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老师。”
  “嗯。”
  她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阳木澈正在收拾包,抬头看她。
  “怎么了?“
  “那个......老师。“千早瑾的声音又变得结巴了。
  “怎么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我想问......老师觉得......我......写的东西...怎么样?”
  阳木澈看著她的头顶——发旋的位置有一根呆毛翘著,大概是刚才低头写字的时候弄乱的。
  “很有潜力。”
  千早瑾抬起头。
  “你对节奏的感觉比大部分人好,用细节说话的意识也有了,但还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阅读。这些东西没有捷径。”
  “......嗯。”
  “而且——”
  他停了一下。
  千早瑾盯著阳木澈的眼睛。
  “不要为了写作而写作,要去观察、去经歷、去感受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东西。读书只是开始。”
  说完就后悔了。太像在灌鸡汤了,而且对一个社恐少女说“去外面”简直就是何不食肉糜?
  但千早瑾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一样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
  课后照例被佣人送到玄关,千早太太在门口等著,和平时一样的微笑。
  “阳木老师辛苦了,瑾最近情况怎么样?”
  “进步很大。”阳木澈实话实说,“尤其是写作方面,她比同龄人成熟很多。”
  千早太太笑得更深了。
  “那真是太好了,瑾从国中开始就很喜欢看轻小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喜欢看轻小说”的女儿,被妈妈安排了一个畅销轻小说作家做家教。
  巧合吗?
  “那我先告辞了。”
  “慢走。”千早太太在身后说,“路上注意安全。”
  阳木澈走到宅邸的铁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书房的窗户亮著灯。
  窗帘拉著,但有一个角被掀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