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残破的【霜墙要塞】
  罗恩把其他不该出现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霜墙要塞】的防线正在崩溃。
  六百名守军守著五个缺口,面对数千魔物的持续衝击,就算奥列格是四阶超凡,光凭一个人也堵不了五个口子。
  如果防线在他到达之前崩溃,【霜墙要塞】失守!
  一旦深渊气息將灌入冰狼公国南部,灰松平原上的数十个村镇和牧场將被魔物吞没!
  那冰狼公国的主力只能被迫南撤收缩防线,北境的地缘格局也会因此被彻底打破。
  至於后面的连锁反应,他都不用想,任何人都无法承担那样的结果。
  “汉斯。”
  “在。”
  “带三十名骑士在山脚隱蔽,等待我的命令。”
  汉斯瞬间反应过来。
  “团长...”
  话没说话,罗恩再次开口了。
  “我和托尔先去。”
  “现在...还不到你们出现的时候。”
  汉斯沉默,他忽然想到了出现在霍尔斯顿庄园附近的的那个爪印。
  团长的命令和那个有关係?
  汉斯想著的时候,罗恩已经再次开口。
  “这次魔潮,並不是简单的魔物本能驱使。”
  “薇薇安,来过。”
  “沉默之渊那些脚印,也被人抹去。”
  “那些东西也许和深渊有关。”
  “但能够同时转移这么多魔物的人或势力,意味著他们还有下一步要走。”
  “等到对方再次出手...才是你们出现的时候。”
  汉斯不再说话了。
  他退后一步,右拳击胸。
  “是。”
  罗恩点了一下头。
  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托尔从旁边的马上下来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將背上那个长条形的布包解下来递了过去。
  罗恩接过解开。
  那是一把剑。
  剑鞘是深黑色的,材质偏向金属的质感,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镶嵌了一圈极窄的银边。
  而剑柄用深灰色的兽皮缠裹,护手是简洁的十字形,整柄剑从外观上来看,朴素到了近乎寒酸的程度。
  但当罗恩的手指握住剑柄拔开的那一瞬间。
  汉斯忽然感觉周围温度忽然升高了几度。
  就像严冬过去春天降临。
  他能感觉周围的严寒被什么东西隔绝开来了。
  “咔嚓。”
  隨著长剑归鞘,周围再次恢復正常。
  罗恩將剑掛在了另一边,看向了汉斯
  “等我消息。”
  汉斯点点头。
  罗恩没有再多说什么。
  山脊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碎石坡,坡底是一片稀疏的矮松林,穿过矮松林再走大约两里地,就是霜墙南面的缓衝地带。
  他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定。
  黑色的大氅被风吹起来,在身后翻卷如旗,满头白髮在灰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罗恩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穿过了那片矮松林。
  越往北走,空气中的深渊气息越浓。
  那种气息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它更接近於一种“感觉”,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压在你的胸口上。
  罗恩表情没有变化。
  穿过矮松林之后,地形变得开阔了。
  这是一片宽约两里的开阔平地,地面是被踩实的冻土和碎石,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呈现著淡粉色的雪。
  他知道,在这片薄雪的下方,混杂著因为战斗而遗漏下来灰烬,碎石以及乾涸的血跡。
  而且这片缓衝地带原本是霜墙守军的后勤区域,兵营,仓库,铁匠铺,都应该分布在这里。
  但现在,这些设施大部分已经被摧毁了。
  兵营的木质结构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
  几顶伤兵帐篷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帆布更是被撕成了条状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在路中央。
  一匹死去的战马已经冻硬了。
  它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腹部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口,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腐蚀痕跡,明显是深渊魔物的爪子造成的特徵性损伤。
  罗恩从死马旁边走过,没有停留。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在心里快速建立起一幅战场草图。
  后勤区被毁,说明魔物至少有过一次成功的突破,它们穿透了城墙防线,冲入了南面的后方区域。
  虽然被打退了,但造成的破坏已经无法弥补。
  伤兵帐篷倒塌。
  这意味著受伤的守军已经得不到有效的救治。
  这也是为什么罗恩的清单里,药剂和恢復材料占比超过了总量一半的原因。
  他继续向前走。
  霜墙的南面基座出现在了视野中。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霜墙的全貌终於彻底展现在了他面前。
  三十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霜墙要塞】的城墙是一道高十五米,绵延十七里的巨型要塞。
  城墙以北境特有的铁青色花岗岩砌筑,表面嵌入了防御符文,每隔两百步设一座箭塔,每隔五百步设一座魔法台。
  这是人类文明在北境抵御深渊的第一道屏障。
  而现在。
  虽然城墙还在。
  但...它变了。
  此时花岗岩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和坑洞,像是一张被岁月和战火严重侵蚀的老人的脸。
  防御符文层也已经暗淡了很多,那些原本应该散发著淡蓝色微光的符文,现在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几点光芒,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
  而让人心寒的是那五个缺口。
  从近处看。
  最大的那个缺口宽约七八米,高度几乎从城墙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只剩下底部一点残墙还在勉强维持著连接。
  而缺口的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噁心的暗紫色,那是深渊腐蚀对石材造成的不可逆损伤。
  在缺口內侧,守军只能用木桩、石块任何能找到的东西垒起临时的路障。
  他们握著长枪和弩弓,大多数人都带著伤,身上的盔甲更是残破不堪,有的只剩下胸口一块护心镜还掛在身上,有的连护心镜都没了,只穿著一件被血渍和泥浆浸透的皮质內衬。
  至於他们脸上的表情,此时除了麻木和疲倦,罗恩再也看不到其他的情绪。
  罗恩沉默了。
  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脚步也下意识的加快了一些。
  他看了看,从缺口附近的一条尚未完全坍塌的石阶走上了城墙。
  没有人拦他。
  此时守军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来负责南面的通行管控。
  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被部署在了城墙北面和五个缺口的防线上。
  南面,理论上是安全的,至少在防线没有彻底崩溃之前不会有危险爆发。
  可当罗恩登上城墙的时候,才发现城墙上面的景象比下面更加惨烈。
  城墙通道一片狼藉混乱,到处是战斗留下的痕跡。
  有几个守军靠著城垛坐在地上闭著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罗恩继续往前走。
  【霜墙要塞】的中央指挥塔还在。
  虽然塔身上也布满了裂痕和焦痕,塔顶的魔法塔也塌了一半,但主体结构尚在,是整个北段防线中保存最完好的建筑。
  这当然不是偶然。
  罗恩知道,只要奥列格还活著,他就会把指挥塔当成最后的支撑点来死守。
  指挥塔不仅仅是指挥枢纽。
  它的地基深处铭刻著【霜墙要塞】最古老的一组核心符文阵列。
  这组阵列是三百年前冰狼公国初代大公亲自督造的,它为整条霜墙提供最基础的结构增强效果。
  如果指挥塔倒了,核心阵列断裂,那整条霜墙残存的防御符文都会在短时间內彻底失效。
  到那时候,这道墙就真的只是一道墙了。
  罗恩走到指挥塔前推门进去。
  一楼房间宽阔,巨大的橡木长桌摆在正中央,上铺著一幅【霜墙要塞】的防御图,图上用各种顏色的標记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標註。
  红色代表已失守区域。
  蓝色代表尚在坚守的阵地。
  黑色代表魔物的推进方向和密度。
  罗恩扫了一眼那张图。
  红色的面积大约占了整幅图的三分之一。
  蓝色已经被挤压到右下角。
  其余地方都是那种触目惊心让人沉闷的黑色。
  罗恩走进来的时候,只有两个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身上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便迅速移开。
  没有人认识他。
  但也没有人在乎一个看起来像是走错了地方的老头为什么会出现在指挥塔里。
  罗恩没有解释自己是谁。
  他环视一圈,目光越过那些军官,最终看向房间深处那个站在通往塔楼上层窄门前的人。
  那个人很高,穿著一身沾满血污的重型鎧甲,几乎把门框塞满了。
  可再仔细看,就能发他鎧甲的左肩甲整块缺失了,露出下面被绷带缠裹的肩膀。
  绷带同样被血浸透了。
  而且他脸上的络腮鬍子也乱糟糟的,鬢角头髮也已经白了,但那双灰色眼睛並没有被疲惫磨灭。
  它们还亮著。
  像是暴风雪中最后一堆还没有被风吹灭的火。
  奥列格。
  三十年不见。
  他老了很多。
  头髮白了,疤痕多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被刀子刻上去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在北境的风雪中佇立百年的老松树。
  但。
  他还站著。
  奥列格此时也看到了罗恩。
  他的眼睛在看到那头白髮和那张清瘦面孔的瞬间,猛地睁大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惊喜,释然,某种近乎於愤怒的情绪,以及一种被压在最深处的,不愿意承认的庆幸。
  所有这些情绪在他脸上一闪而逝,隨后迅速被一种粗糲的,几乎可以说是生硬的平静所取代。
  “你来了。”
  奥列格的声音像是两块砂岩在互相摩擦。
  罗恩站在房间这边。
  两个老人隔著一张铺满战爭与死亡標记的橡木长桌,互相看著对方。
  “你的信写得一如既往很烂。”罗恩说。
  奥列格沉默了一会,哼了一声。
  那声哼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三十年没见的默契,有不需要说出来的感激,也有一个北境老兵面对战友时特有的,绝不会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喜悦。
  “你倒是来得够慢的。”奥列格说。
  “路上下了暴风雪。”
  “北境冬天不下雪那还叫北境吗。”
  罗恩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奥列格左肩那块缺失的肩甲和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受伤了?”
  奥列格本能地动了一下左肩,隨即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触及伤口时无法完全掩饰的反应。
  “小问题,三天前一只裂脊兽的爪子扫了一下,骨头没断,皮肉伤了一些。”
  “没用药剂?”
  “用了最后一瓶二阶恢復药剂。”
  “最后一瓶?”
  “整个北段的药剂储备在五天前就见底了。”奥列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的像是平常聊天,“最后那几瓶我留给了重伤员,我这点伤不用浪费药剂,过几天自己就好。”
  罗恩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平静,但奥列格却默契的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