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驼爷,您就住这儿?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祥子,我刚刚不该那么说话的。”
  虎妞小女人起来,见祥子没离开屋,忙转身,將她那私房钱拿出。拿粘胶糊好的,足足一百块银元,用红纸包裹起来。
  虎妞一把將其毫不吝嗇地放在祥子手上,身子同样也再次贴了上去,眼神情意绵绵,满是黏糊劲,“祥子,你可千万別忘了我,这心心念念著你的人。”
  这一百块银元,祥子特別痛快地將钱收下。
  然后才重新坐回到了方才的位置,和虎妞面对著面。
  “以后家里面的这些钱都由你拿著,还有这两本书,閒了也多看看。车行里面这恶人不用你做,以后也不用你管事,多好好学学,怎么当这名副其实的老板夫人。”
  祥子边说边將他从图书馆里面借来的书挑出两本。
  一本是厚黑学,一本三十六计,当下的民国已有了多种的版本。
  虎妞是读过书的。
  虽然识的字不多,但常用的也足矣,没有基本的阅读障碍。
  指著第一本,陆明操纵著祥子迎上虎妞疑惑的眼神,径直般对她解释:“你这人平日里有几分心计,所以在车行做管事的这么些年,才能把那些车夫们压得住。”
  听著自家男人这夸人的话,虎妞忍不住的嘴角上扬,小脸蛋微微一红,心里面更是得意的很。
  她家祥子,不愧是文人,这夸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可紧接著,虎妞的心情陡转直下,像跟过山车似的一起一伏,著实变化得紧。
  “可你以前的那些手段糙,太糙。”
  “一味地蛮干是要不得的。以后当了这车行里的老板夫人,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软,也要用著巧劲。”
  虎妞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知道祥子这么说都是为了她好。
  尤其这“车行老板夫人”的叫法,更是让虎妞心里面那点唯一的芥蒂荡然无存。
  “祥子他不是看不起我虎妞,而是想让我变得更好。”
  “真是越来越喜欢他了。”
  祥子可不知道虎妞这脑瓜子里的念想,指著第二本书,也是一顿侃侃而谈。
  最后!
  见面前的虎妞直勾勾地盯著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祥子敲了敲桌子,虎妞这才回神。
  祥子嘆了口气,便也只好继续说道:“这些都是老祖宗的智慧。要想把车行发展得更大更强,在这四九城的地界里,少不得要应付这各方的小鬼。”
  “多学点,总归是没错的。”
  祥子语重心长。
  虎妞重重点头,连忙捧起那两本书来,表示自己方才將他的话的確给听到了心里面去,不是耳旁风。
  天色渐渐入夜。
  祥子准备离开,虎妞火急火燎赶来,出了屋子,眼巴巴地看著他,努著嘴对著的却是刘四爷的房间。
  “今晚老头子不在家,实在不成你住他屋去。那大杂院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虎妞一脸嫌弃地道,却是对车行里大多数车夫们住的地有些了解。
  “又不听话了?”
  祥子沉声说道。
  虎妞立刻低下头来。
  祥子见状,语气便也稍软了些,安慰道:“就是老头子不在家,才更不能住。不然老头子回来了怎么想?”
  “咱们这事好不容易才成了的,就非差这一时半会儿?”
  “那……都听你的。”
  虎妞这才反应过来,脑子转过来这个弯,再次连连说道。
  ……
  离了人和车行。
  祥子正好跟胡三顺路,也就让他再捎带了一程。
  到了大杂院门口,胡三拿著脖子上掛著的白巾,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一时却是喘著气个不停。
  “驼爷,您先走。”
  “我胡三没事的,就是今天跑得有些多了,找个歇脚的地缓缓便成。”
  胡三这话半真半假。
  有了这车份分红,再加上成了高级车夫,这一天下来跑起活来的確更有干劲。
  但他可是年轻人,二十三四岁,那可正是身子骨干硬的时候。
  从胡同里到大杂院,虽有段路,倒也不必把他给累成这副糗样。
  “不介意的话,进来喝口茶再走。”
  祥子轻笑了声,对著他胡三那张压根藏不住的满脸期待,缓缓开口。
  胡三想和他走近一些,祥子也不会介意。
  身边能多个有眼力见、打下手的,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驼爷,那多不好意思。”
  胡三看似靦腆、老实地挠了挠头,可亦步亦趋跟在祥子身边的动作,那是丁点儿也都不慢。
  进了大杂院。
  这时候院子里几户邻居。虽然天色黑了,可二强子还在外面拉车,还有小福子也在其他家里面换洗衣裳或缝製,能多赚些钱贴补家用,而她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大虎、二虎疯玩的,也不知跑哪个胡同去了。
  其他的邻居,那正红还有旁人,个个也都还没忙活回来。
  所以这院子里边到处也是空空荡荡的。
  祥子隨意扫了一眼,便回了家。
  身后的胡三再次跟上。
  可到了里面,胡三顿时便傻了眼,声音还打著颤,颇有几分难以置信。
  “驼爷,您平时就住这儿?”
  眼前这屋——
  低耸的平屋,纸糊的窗户。
  屋子里仅有的两三个家具,还是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凳。
  便是连那炕上,虽有著床单被褥,可一看那材质,怕是连里面填著的棉花都乾瘪少得可怜。
  地板砖缝也是一层嵌著一层,却是实打实地比他胡三平日里住的地都还要差那么几层。
  名副其实的家徒四壁,也就是比那街角边的乞丐要好上那么一丟丟。
  被胡三这么一说,陆明看著祥子的住所,的確有些不堪入眼。
  好在这不过只是暂时的。
  屋內,祥子掂量著身上那刚进帐的一百块银元,正想著要不要改善一下,好歹能看得过眼。
  却在此时,回过神的胡三连这屋都还没进,只在那门槛处愣了一下,便是立即说道:“驼爷,您等会,我稍后就来。”
  胡三一扭头,一下子便没了影。
  祥子却也无所谓。
  毕竟本意也就只是请对方喝个茶,面子上过得去而已。
  对方要是真走了,倒也不用再去想著屋头还有没有茶叶这回事儿。
  不消片刻,离去的胡三再次回来。
  隔著屋,从院子外便能听得见那黄包车再次驶行而来的沉闷声。
  祥子循声望去,便见得胡三正热火朝天地从黄包车上卸著货,边上还跟著个刘大以及他平日里认识的几人。
  一个个正进进出出,在胡三的带领下,简单地將祥子方才那一览无余、一穷二白的家给简单地装饰了一下。
  也就不到盏茶工夫,这屋子里面很快便换了个样。
  炕上重新铺了床还算崭新的床单被褥,便是连那纸糊的窗户也都再次修缮了下,起码不至於外面狂风暴雨將这窗户纸打湿了、露了窟窿。
  外面这风能颳得人脸还有身子生疼。
  地上也铺了一些,不至於现场把那些砖缝给全部粘上,那味可够呛人的。只是大致的铺了一层旧长布,再用各种边边角角,让这地面稍平些。
  除此以外,还有其他的一些日常用具,再加上暖壶、烧炉之类的。
  可谓还真是想得周全,备的更是齐用。
  “辛苦!晚间请兄弟们到那小酒馆里好好的喝一杯。”
  不用祥子出面,胡三便把一切都照料的特別好。
  连带著他的那辆黄包车,刘大也將其重新给拉回到人和车行里去。
  在眾人里面,胡三还算是有些號召力的。
  “驼爷,您別嫌弃。”
  “弟兄们平日里也是一向大手大脚惯了,这临时便也只能拿这些东西凑凑数了。”
  胡三低著头,躬身行礼,低眉顺眼间却依旧透著一股浓浓的自卑感。
  见祥子没说话,胡三心里面一苦,方才那稍有点自以为是的心劲,当即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头依旧没抬,继续低著说道:“那驼爷,小的就先走了,不扰著驼爷您好好休息。要是还有什么其他吩咐的。”
  “您一句话,小的定尽心竭力给您办好。”
  祥子还是没出声。
  胡三也不好再继续停留,扭著身子准备离开这大杂院去,顺势也將这院门细细关好。
  可就在此时,祥子一道淡淡的笑语声响起。
  “胡三,想读书吗?”
  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胡三咽了口唾沫,喉咙轻轻滚动。
  眼神火热地看著那在屋里面、油灯晕黄色的光芒下,衬出来的那道门前文人身影。
  “驼爷,您看我行吗?!”
  他胡三一早便注意到了祥子那身文人长衫,还有此前待的地。
  那可是国立北平大学的校门口。
  不时还见到里面的学生跟祥子打著招呼,彼此间也都是相熟的很。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要是不回回礼,还当得起你胡三这一句驼爷的称?”
  祥子微笑间也是回了里屋,屋门却没关。
  胡三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踮著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动静,惹得祥子不快。
  忙一个闪身,跟活泥鰍似的进了屋,也把屋门给顺顺静悄悄地关好。
  可进了屋。
  提起读书这件事,胡三却依旧脑袋晕乎乎的,跟灌了浆糊般,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祥子却早已为他想好了。
  “学上几句洋文。明个到火车站,那边拉洋人,说洋话,赚大钱。”
  祥子一开口便是真材实料。
  胡三一听便来了动力。
  他比不上驼爷,能去那大学里面进修,可学上几句洋文也知足了,而且还能赚洋人的钱。
  驼爷简直是他的再生父母。
  到了这茬,陆明便再次掛机。
  教书育人这回事。
  他可不擅长。
  祥子,没问题的。
  实在不成他再介入,反正也就几句常用语,这点最起码的自信,陆明还是有的。
  “神仙老爷,这是要我教胡三学洋文?”
  祥子很快就明白了意图。
  毕竟从一开始,他可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甚至此时都有些羡慕胡三了。
  要是他之前拉车的时候会洋文,那能多赚好多银元。
  给洋人拉车的好处可不少。不仅赚得多,而且车上的客人是洋人,便是连那些拉苦力当壮丁的大兵也不敢招惹。
  当下洋人在这四九城的地位那可是高得很,听说比那先亡了国的大清老爷们都还要厉害出不少。
  “三哥,那我们接下来学洋文。”
  祥子下意识地说道。
  胡三当即愣了。
  驼爷这是试探我呢?
  胡三忙摇著头,一脸苦笑著道:“驼爷,您这说的哪儿的话?叫小的胡三就成。”
  “驼爷,您这是要折小的的命,小的哪里配让您叫上一句哥?可不成,可真不成。”
  “那胡三~”
  祥子试探著叫了一句。
  胡三当即应声:“嗯,驼爷。”
  奇异的感觉顿时浮现在了祥子的心头,全身上下有著说不出的舒爽。
  祥子满脸红光,精神头更显振奋。
  从小到大可没人这么叫他,还是称呼上一句爷。
  之前那是称呼神仙老爷,跟他祥子可没太大关係。
  至少祥子是这么以为的。
  可现在他回到身体,真真切切地听上一句,才明白这种感觉究竟有多爽。
  但幸好,祥子还是比较有克制力的,並没露馅。
  很快便將那些情绪全部藏在了心里,然后將脑子里神仙老爷给他的那些洋文知识,还有今个他从这大学课堂上听到的,悉数娓娓道来。
  “hello,你好。”
  “do you need a car?你需要车吗?”
  “where are you going?你要去哪儿;one, two, three, four,一二三四。”
  祥子教的是最基础的,而且也才寥寥数句,是最有可能应用得到的。
  所以胡三便用最蠢笨的办法。
  死记硬背,不断地重复,大量练习。
  先將其硬生生刻在脑子里,明天就是到了实战的时候。
  这样一来,才能迅速地將其领悟,不辜负驼爷赏他的这么一个大好机会。
  看著此时一脸辛苦却依旧坚持的胡三,祥子却不禁在想。
  “这是神仙老爷给的帮手?”
  这几天下来,祥子也大体明白:神仙老爷不是时时刻刻都在。
  神仙老爷在的时候,他祥子无所畏惧;可神仙老爷不在,他便只能靠自己。
  所以,这么一两个帮手就很需要了。
  想到这里,祥子更是感动得无以復加。
  “神仙老爷你,祥子我哭死!你是祥子心目中永远的神。”
  “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