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榻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县衙后院已经安静了。
  院中掛著灯,灯火把青砖地照得发亮。
  陆尘回了后院,先让人备热水,又叫人把饭菜送来。两人一路赶回来,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这会儿一坐下,气氛反倒比白日里安静了许多。
  饭吃到一半,外头有个婢女端著热茶进来,恭敬道:“大人,浴汤已经备好了。”
  李荔枝一怔,下意识看向陆尘。
  陆尘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又看向她,笑了笑:“先去洗个澡吧。赶了一天路。”
  李荔枝脸颊微热,轻轻点头。
  她原本还以为,这等小县衙里,沐浴多半就是烧桶热水將就一下。可等婢女领著她去了侧间,她才发现,里面竟收拾得十分齐整。
  一个木桶摆在中央,热气腾腾。
  旁边放著乾净巾帕,还有一套新衣裳。
  最让她愣住的,是木架上还摆了几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李荔枝站在那儿,眨了眨眼,有些没看懂。
  婢女显然早得了吩咐,连忙解释:“姑娘,这块是香皂,洗身子用的。瓷盒里的是雪花膏,洗完能抹手抹脸。瓶里的是洗髮露,用来洗头髮的。”
  李荔枝听得一愣一愣的。
  “洗头髮……还要单独用这个?”
  婢女满脸笑意:“自然。咱们大人弄出来的东西,可好用了。以前奴婢们洗头,不是皂角就是草灰,洗完头髮总觉得涩。现在用这洗髮露,洗完顺得很,还香。”
  李荔枝心里又是一震。
  又是陆尘弄出来的。
  她看著那块香皂,迟疑著伸手拿起来,放到鼻尖前闻了闻。
  香气很淡,不腻,乾乾净净的。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什么名贵香料都见过,可这种香却和那些薰香、香粉完全不同。
  她没再多问,等婢女退下后,才慢慢解开衣带。
  她按著婢女方才教的法子,先拿香皂在掌心打出细细的泡沫,才往手臂上擦。
  只一下,她就怔住了。
  那种滑润细腻的感觉,和她从前用的澡豆全不一样。
  她靠在桶边,轻轻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舒服得有些发懵。
  陆尘这个人,实在太怪了。
  会修路。
  会治县。
  会收买民心。
  如今连女子沐浴梳洗用的东西,都能做得这么精巧。
  李荔枝抿了抿唇,眼里神色越来越复杂。
  等她推门出去时,陆尘已经在院里等著了。
  他换了身常服,手里端著一盏茶,见她出来,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
  刚洗过澡的李荔枝,髮丝半湿,脸也被热气蒸得泛著淡淡红晕。
  陆尘看得眼前一亮,笑道:“不错,挺好看。”
  李荔枝被他说得没法接,只能微微偏开脸。
  陆尘瞧她这样,心里倒觉得有趣。
  白天在人群里敢站出来说“我愿意”,现在不过夸她一句,反倒脸红了。
  他抬了抬下巴:“感觉怎么样?”
  李荔枝知道他问的是那些东西,迟疑片刻,还是老实道:“很好。比我……比我以前见过的都好。”
  她本想说“比宫里的都好”,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收住了。
  陆尘也不追问,只笑道:“那就行。以后慢慢用,香皂、雪花膏、洗髮露这些,后面我再让人给你备齐。”
  李荔枝心里一动,忍不住问:“这些东西,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
  “我脑子好使。”
  陆尘答得理直气壮。
  李荔枝看著他,愣了一下,隨即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一笑极浅,却看得陆尘心里一晃。
  他挑眉道:“这不就对了。多笑笑,老绷著做什么。”
  李荔枝忙又收了笑,轻轻抿唇,装作没听见。
  气氛一时倒轻鬆了不少。
  可等陆尘带她回到臥房门口时,李荔枝刚放鬆下来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房里只有一张床。
  不算小,可也只有一张。
  她脚步顿时停住了。
  陆尘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笑道:“想什么呢?我睡地上。”
  李荔枝抬头看向他:“你睡地上?”
  “不然呢,还真跟你抢床?”
  他说著,已经转身去角落里抱来一床被褥,动作利索地在床边地上铺开。
  李荔枝看著他弯腰铺被,心里有点乱。
  今天在柳家门口,陆尘牵她的手,抱她上马,搂著她一路回来,她都能说服自己,那是形势所迫。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夜深了,院子静了,他们也真的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陆尘把被褥铺好,抬头见她还站著,便笑道:“放心,我没那么禽兽。你今天才刚跟我回来,我总得给你点缓劲儿的时间。”
  李荔枝脸一下红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
  “我...”
  她张了张嘴,偏偏说不出来,最后只能低声道:“你別取笑我。”
  陆尘看她那副窘样,也没再逗她,站起身道:“行,不逗你了。你睡床,我打地铺,先將就一晚。等明日我让人把旁边那间屋子也收拾出来。”
  李荔枝听到这话,心里反倒莫名鬆了口气。
  陆尘已经走到桌边,把灯芯拨得暗了些。
  屋里光线柔下来,人也跟著安静了。
  李荔枝坐到床边,慢慢躺下,却怎么也睡不著。
  她闭著眼,能听见地铺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陆尘也躺下了。
  隔了一会儿,她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陆尘。”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李荔枝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白日里...为什么不答应柳家的要求?”
  陆尘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你这问题问得,像在审我。”
  “我只是想知道。”
  陆尘双手枕在脑后,“柳家想踩著我拿钱,我要是只是退婚走人,那叫脱身,不叫贏。她不是说全长安没人愿意嫁我么?那我就当著她的面,再娶一个。”
  李荔枝安静听著。
  “而且,你既然站出来了,我总不能让你白站。”
  李荔枝心头微颤:“你那时候,就不怕我是別有用心的人?”
  “怕什么。”
  “万一我骗你呢?”
  “骗就骗唄。”陆尘语气隨意,“你这么好看,骗我一回,我也不亏。”
  李荔枝本来还有几分认真,一听这话,顿时又羞又恼。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轻浮。”
  陆尘笑了:“那你还跟我回来了?”
  李荔枝一时语塞。
  屋里静了片刻,她才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和別人不一样。”
  这回轮到陆尘安静了下。
  他看著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问道:“哪不一样?”
  “你敢翻脸,也敢承担后果。”
  李荔枝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很多人嘴上说得厉害,真到关键时候,先算的还是利弊。可你不是。你说不结,就真的不结。你说再娶,就真的再娶。”
  陆尘听完,笑意淡了些。
  “其实也不是不算利弊。”
  “那你算的是什么?”
  “算的是值不值。”
  他偏头看向床帐的方向,声音低了几分,“为了柳家那种人,把自己后半辈子赔进去,不值。”
  李荔枝把这话听进去了。
  因为她自己,何尝不是从一桩“不值”的婚事里逃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好一会儿,陆尘才缓缓开口:“一开始,我只想当个安安稳稳的县令,种点粮,修点路,把涇阳这地方弄得像个样子,別让百姓饿死,也別让自己活得太憋屈。”
  李荔枝静静听著,没有插话。
  “可后来我发现,光守著这一亩三分地不够。”
  陆尘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白日里更沉稳,“这世道,饿肚子的太多,冤死的人太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也太多。一个柳家,就能仗著婚约把人往死里逼。那別的地方呢?別的事呢?”
  李荔枝心头微震。
  她从没想过,一个七品县令,夜里躺在地铺上,说出来的话会是这些。
  陆尘继续道:“我不想只让涇阳好。我想让更多地方修得起路,吃得起饭,冬天不冻死人,遇上不公的时候,也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不。”
  “我想让百姓活得像个人,不是谁都能隨便踩一脚。”
  “我还想让这天下以后提起规矩,不是先想著压人,而是先想著护人。”
  李荔枝呼吸都轻了。
  黑暗里,她睁著眼,怔怔望著床帐。
  李荔枝张了张嘴,半晌才问出一句:“你真觉得,你能做到?”
  陆尘笑了。
  “能做到多少,我现在也说不准。”
  “但总得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