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太子也得服
  县衙大堂里,气氛一下绷了起来。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把那位衣著不俗的“商人”押到了堂中。
  堂外早就围了不少人。
  陆尘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这才淡淡开口:“堂下何人?”
  那“商人”抬头,盯著陆尘:“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旁边衙役一听就火了。
  “放肆!大人问你话,你还敢——”
  陆尘抬了抬手,拦住了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堂下:“行,本官今天心情不错。你问。”
  李承乾憋了一肚子火。
  他盯著陆尘,声音发沉:“我问你,你凭什么动用私刑?”
  此话一出,堂中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陆尘放下茶盏:“私刑?”
  “不错。”
  李承乾步步紧逼,气势一下顶了上来:“我方才入城,已听闻你將犯错之人押去挖煤服役。大唐律法之中,可有这一条?县令断案,自有刑名,你不依律判罚,却私设苦役,此非私刑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又往前一步。
  “还有,你把那等雪白精盐,以近乎粗盐的价格拋售於市,衝击盐价,扰乱商路,坏朝廷盐政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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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个七品县令,不守本分,不敬成法,靠著几分巧技乱来,便真以为自己懂治国了?”
  “依我看,你这是拿一县之地逞强,拿天下法度儿戏!”
  这一连几句话砸下来,堂中顿时安静了。
  几个老吏面面相覷,脸色都变了。
  这人,好大的口气!
  堂外的百姓也都小声议论起来。
  嘈杂声里,李承乾下巴微抬,心里终於舒畅了几分。
  他就不信,这陆尘真能把天下道理都占尽。
  一个靠奇技淫巧討巧卖乖的县令,终究还是太浅了。
  陆尘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说完了?”
  李承乾皱眉:“自然没有。你若真有心治县,就该明白,治国之道,不在標新立异,而在守规矩,顺人心,重法统。”
  “你把盐卖得这么贱,今日百姓是高兴了,明日呢?”
  “各地盐商若因此崩盘,官盐若因此受损,朝廷税赋如何维持?地方秩序如何维持?”
  “还有那所谓挖煤服役,你今日能让犯人去挖煤,明日是不是就能让任何一个你看不顺眼的人去挖煤?”
  “法若不明,刑由心定,百姓今日怕你,明日就该反你!”
  越说,李承乾越觉得自己占理。
  堂下几个跟著他来的护卫听得精神一振,胸口都挺了起来。
  不愧是太子殿下。
  三言两语,就把这狂妄县令问到了根上。
  李承乾说完,盯著陆尘,等他作答。
  他以为陆尘至少要沉吟片刻。
  可陆尘连停都没停,直接笑著开口。
  “你这人,气度不错,书也读过一些,可惜读得太飘,没落到百姓碗里。”
  一句话,直接把李承乾的脸色说沉了。
  陆尘身子往前一倾,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说挖煤是私刑,那我问你,钱元宝侵吞公田、盘剥百姓、聚眾闹事,这些人若只是打一顿板子,关几日大牢,出来之后呢?”
  “继续吃別人的肉,喝別人的血?”
  “我让他们去挖煤,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他们拿自己的力气,为自己造成的损害付帐。”
  陆尘根本不给李承乾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压。
  “你口口声声讲法,那本官就跟你讲法。”
  “法是什么?”
  “法不是给恶人躲责用的纸。”
  “法是让受害的人得补偿,让作恶的人付代价,让后来的人知道疼,知道不敢再犯。”
  “单纯坐牢,县衙还得白养著他们,吃的是百姓的粮。凭什么?”
  “让他们服苦役,创造出的东西能补县中亏空,能建民生,能反哺百姓。既惩了恶,又补了损,这才叫有用的惩罚。”
  李承乾脸色微变,立刻反击:“说得好听!可律法岂能由你自己解释?今日你说补偿,明日別人也能说补偿。若人人如此,法度何在?”
  陆尘冷笑一声。
  “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所以,本官不是想让谁去挖煤,就让谁去挖煤。”
  “第一,要有明確定罪。第二,要有清晰罪责。第三,要有对应时限。第四,要有帐目留档。第五,服役所得,要记入公帐,不进私人腰包。”
  李承乾心里一震,可他还是死死撑著。
  “好,那盐呢?”
  “你总不能说,连盐政都错了吧?”
  “盐铁乃国之命脉,自古如此。若无专统,商贾逐利,豪强囤积,岂不更乱?你如今贱卖精盐,百姓一时得利,可长远看,毁的是国家根本!”
  陆尘看著李承乾,像在看一个嘴硬的学生。
  “你把盐铁专统说得跟圣旨一样,那我问你,盐是给谁吃的?”
  李承乾皱眉:“自然是给百姓吃的。”
  “那盐价高到百姓捨不得吃,算谁的?”
  李承乾一滯。
  陆尘直接一掌拍在案上。
  砰!
  整座公堂都跟著震了一下。
  “盐不是金子,盐是活命的东西!”
  “人不吃盐,没力气,生病,倒下。你口中的盐政,若最后变成让穷人吃不起盐,让孩子瘦得像柴火,让底层百姓拿命给官商的利益让路,那这套东西就该改!”
  李承乾眉头死死拧住。
  陆尘继续压上去,字字如刀。
  李承乾额头已经开始见汗。
  可他不甘心。
  “治国不是只看眼前小利!”
  他咬著牙道,“百姓今日得实惠,若明日税源大减,国库空虚,边军无餉,天下动盪,这帐又怎么算?”
  陆尘笑了,笑得李承乾心里发沉。
  “你终於开始像个真正会想事的人了。”
  “可惜,还是差了一步。”
  陆尘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盐卖便宜,不代表总收益一定少。价格降下来,买的人多了,流通快了,掺假的少了,私贩的空间被压缩了,整体销量反而会上去。”
  “这叫薄利广销。”
  接著,陆尘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百姓吃得起盐,身体更好,劳力更足,种田、做工、行商,都更有劲。人有了力气,產出就高。產出高了,税基自然更大。”
  “你別只盯著盐这一锤子买卖。”
  “真正的路子,是让百姓富起来,让交易多起来,让產业长起来,让税源自己变厚。”
  “盐便宜,是让利於民;民有余力,才会创造更大的利。”
  这一串道理说下来,別说堂中眾人,连外头围观的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