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礼堂看电影
  周五下午,孟班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周日,全团新兵连去团部大礼堂看电影。”
  宿舍里一阵骚动。
  “看电影?”马力眼睛亮了,“看什么电影?”
  孟班长看了他一眼:“《高山下的花环》。”
  马力挠挠头:“没看过。”
  “没看过正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军人。”孟班长说,“明天早上八点集合,穿新军装,戴帽子,扎腰带。
  谁给我把军容风纪搞砸了,回来有他好看的。”
  他说完走了。
  马力凑到李岳轻旁边:“你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
  李岳轻说:“看过。”
  “讲什么的?”
  李岳轻想了想,说:“讲打仗的。讲牺牲的。”
  马力眨眨眼,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听说过,好像挺感人的。”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没参与討论。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战爭论》,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別的事。
  这周发生了很多事。
  打靶五十环之后,他的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全连传开了。
  走在路上有人看,站在队列里有人指,吃饭的时候有人议论。
  连三排的人见了他,都会多打量两眼。
  周四下午,刘排长把他叫过去,说团里的广播站要採访他,让他准备准备。
  李岳轻说:“採访什么?”
  刘排长说:“新兵打靶五十环,这是新闻。
  广播站要写稿子,在全团播。”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能不能不播?”
  刘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挺低调。
  行,我跟他们说一声,儘量简单点。”
  採访最后还是做了。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拿著笔记本,问他叫什么,哪的人,怎么打的五十环。
  李岳轻照著之前想好的说辞答了一遍:从小喜欢军事,看杂誌学的,用弹弓练过,按刘副连长教的打。
  干事刷刷刷地记,记完了说:“行,周一下午播。”
  周五早上出操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那个就是九班的李岳轻,打五十环那个。”
  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六晚上,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哎,明天看电影,你坐我旁边唄。”
  李岳轻说:“到时候看。”
  马力又说:“我听说团部大礼堂可大了,能坐好几百人。”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还没去过团部呢。”
  “我也没去过。”马力说,“明天正好去看看。”
  孙大宝还是没说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望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团部。
  团部大礼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全连集合。
  今天不用出操,不用训练,所有人都穿上了新军装。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带扎得紧紧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孟班长挨个检查,走到李岳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行,走吧。”
  队伍往团部走。
  团部离新兵连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
  一路上都是土路,两边是农田,地里的小麦刚长出苗,绿油油的一片。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前几天那么冷。
  马力走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哎,你看那边,有牛!”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
  “哎,你看那个烟囱,好高!”
  李岳轻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马力也不在意,继续东张西望。
  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营房。
  比新兵连的大,房子也新,红砖墙,灰瓦顶,整整齐齐排了好几排。
  最高的那栋楼顶上,竖著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飘。
  “到了到了!”马力说。
  队伍从大门进去,沿著水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种著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有几个老兵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大礼堂在营区最里面,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灰砖墙,绿窗户,门头上掛著一颗红五星。
  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集合了,都是新兵,穿著和他们一样的军装,分成一队一队的,等著进场。
  周连长把队伍带到指定位置,说:“等著,一会儿叫到三连再进。”
  等了十几分钟,终於轮到三连了。
  新兵们排成一列,依次走进大礼堂。
  里面很大,比李岳轻想像的还大。一排排长条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面,能坐好几百人。
  舞台上有幕布,有话筒架,还有一块巨大的白色银幕,现在还是空的。
  三连的位置在中间偏左。
  新兵们按班坐下,李岳轻坐在九班的中间,左边是马力,右边是刘根生。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礼堂里渐渐坐满了。
  说话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马力四处张望:“这么多人,都是咱们团的?”
  李岳轻说:“新兵连的。”
  “新兵连有这么多?”
  “七个连,每个连一百多人,加起来快一千了。”
  马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八点整,舞台上的灯亮了。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
  他肩上的牌子是两槓两星,中校。
  “安静。”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见。
  嗡嗡声立刻停了。
  “今天是全团新兵连集体活动,看电影。”中校说,“电影是《高山下的花环》,讲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
  我希望你们认真看,好好看,看看什么是军人的责任,什么是军人的牺牲。”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是新兵,但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军人。
  成为军人,就意味著隨时准备上战场,隨时准备牺牲。
  这部电影,就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好了,放映开始。”
  他走下台,灯灭了,礼堂陷入黑暗。
  银幕亮了。
  电影开始了。
  《高山下的花环》,八一电影製片厂1984年拍的,李岳轻前世看过不止一遍。
  那时候他是当歷史看的,看的是战爭,是牺牲,是那个年代军人的样子。
  但现在,他坐在1999年的军营里,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的新兵,银幕上的故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有人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银幕。
  有人偷偷抹眼泪,用手背擦眼睛,怕被人看见。
  有人小声议论,被旁边的班长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梁三喜牺牲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靳开来牺牲的时候,有人抽泣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赵蒙生跪在烈士墓前的时候,马力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太惨了……”
  李岳轻没说话。
  他看著银幕,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这个时代,离那场战爭不远。
  在座的这些新兵里,说不定就有烈士的子弟。
  在座的这些班长排长里,说不定有人真的上过战场。
  电影里的故事,对他们来说,不是故事,是记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团长要说那些话了。
  不是教育,是传承。
  电影放到一半,突然停了。
  银幕黑了,礼堂里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是不是保险丝烧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来电啊”,有人站起来张望。
  “坐下!都坐下!”各连连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別乱动!”
  骚动慢慢平息了。
  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找东西。
  李岳轻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听见旁边马力在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就在这时,灯亮了。
  不是舞台上的灯,是礼堂里的灯——备用电源启动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就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李岳轻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排的另一个连队区域。
  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新兵,正蹲在地上,低著头繫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旁边几个人站著看他,有人捂著嘴笑,有人小声说著什么。
  那个新兵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低下头继续繫鞋带。
  他的脸,在这一瞬间,清晰地出现在李岳轻的视野里。
  瘦削,黝黑,眼神有些呆滯,带著一点惊慌,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努力想做好却做不好的委屈。
  那张脸。
  李岳轻的目光定住了。
  他见过这张脸。
  在前世的电视屏幕上,在无数次的回放和重温里,在那些关於军旅、关於成长、关于坚持的故事里。
  许三多。
  那一瞬间,李岳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自己穿越到了哪里。
  不是某个平行的九十年代。
  不是某个虚构的军营。
  而是《士兵突击》的世界。
  那个傻乎乎却最终成为兵王的许三多,那个骄傲却最终醒悟的成才,那个眼神如鹰的袁朗,那个铁血柔情的高城,那个永远不服输的伍六一。
  他们就在这个时空里。
  “哎,来电了。”马力在旁边说,“继续看了继续看了。”
  银幕又亮了,电影继续。
  但李岳轻的心思,已经不在电影上了。
  电影放完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
  李岳轻没有跟著走,他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人正站在门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的军装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帽子戴得有点歪,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鞋带系好了,但系得很难看,一个圈大一个圈小。
  旁边有几个人走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许木木,走了!”
  那个人抬起头,憨憨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迈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踩到什么似的。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
  许木木。
  许三多。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
  然后他转身,跟著队伍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马力还在说电影。
  “那个梁三喜,太惨了,刚有了孩子就牺牲了……”
  “那个靳开来,也挺惨的,为了给大家找水,踩了地雷……”
  “哎,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打仗?”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想了想,又说:“要是打仗了,你怕不怕?”
  李岳轻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许三多。
  在电视剧里,他经歷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苦,最后成了兵王,成了特种兵,成了所有人都佩服的军人。
  但那是电视剧。
  这是现实。
  现实里的许三多,会走同样的路吗?
  会遇到同样的人吗?
  会变成同样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快黑了。
  马力还在兴奋地说电影,说了一路还没说完。
  刘根生在旁边听著,偶尔点点头。
  孙大宝一回来就躺下了,面朝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班长进来的时候,马力正在说最后一个情节。
  “那个赵蒙生,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孟班长看了他一眼:“电影好看?”
  马力使劲点头:“好看!”
  孟班长又看向李岳轻:“你呢?觉得怎么样?”
  李岳轻说:“好看。”
  孟班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后,马力凑过来:“哎,你怎么话那么少?一路上都不说话。”
  李岳轻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想电影里的那些人。”
  马力眨眨眼,没明白,但也没再问。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覆出现那个画面:瘦小的新兵蹲在地上繫鞋带,旁边的人笑著叫他“许木木”,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点惊慌,一点不知所措。
  李岳轻翻了个身。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周连长那天晚上说的话:“你是个好苗子。”
  孟班长说的话:“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
  还有今天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牺牲,那些奉献,那些军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再是陌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