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结业考核与离別
  集训第十周,周一早上五点四十。
  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三钟,站在床前。
  宿舍里六个人,动作整齐划一。
  三个月的训练,已经把这种节奏刻进了骨头里。
  下楼集合,操场上站著三十五个兵。
  比刚来的时候少了將近一半。
  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扫了一眼队伍,开口说:“今天开始,结业考核。”
  “三天,五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精度射击、战术综合演练、理论。”
  他顿了顿。
  “全部合格的,正式结业,回原单位当骨干。
  有一项不合格的,补考。
  补考不过的,只髮结业证明,不列入骨干名单。”
  队伍里一片安静。
  郑明远说:“开始。”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操场上。
  三十五人站在起跑线上,全副武装——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八一槓。
  李岳轻站在第三排,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位置。
  三个月前,这个重量压在身上会觉得沉。
  现在,习惯了。
  发令枪响,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一步一吸,两步一呼。
  第一公里,身体开始发热。
  第二公里,汗流下来,第三公里,呼吸变深。
  第四公里,腿开始酸。
  第五公里,最后衝刺。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计时员报成绩:“16分48秒。”
  比刚来的时候快了14秒。
  韩江跑过来,衝过终点,直接趴在地上。
  他喘了好一会儿,爬起来问:“你多少?”
  李岳轻说:“16分48。”
  韩江说:“我17分32,比刚来快了26秒。”
  周海跑完,17分58。
  张磊17分45,王勇18分12,赵强最后一个到的,18分58,比刚来的时候快了整整一分钟。
  他跑完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脸上带著笑。
  下午,第二个科目,四百米障碍,一组一组过,计时。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点酸,肺里也还有点烧,但已经恢復了七八成。
  “开始!”
  他衝出去。
  跨矮墙,下深坑,上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返程,再一遍。
  衝过终点,计时员报成绩:“1分35秒。”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兵说:“这成绩……快破军区纪录了吧?”
  另一个说:“差一秒。”
  李岳轻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
  韩江跑完,1分48秒。
  周海1分51秒。
  张磊1分47秒。
  王勇1分54秒。
  赵强跑完,2分01秒。
  他跑完直接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李岳轻旁边,说:“2分01。”
  李岳轻说:“比刚来快了7秒。”
  赵强点点头,说:“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考第三个科目,精度射击。
  一百米臥姿有依託,十发子弹。
  李岳轻趴下,据枪,调整呼吸,三点一线,预压扳机,击发。
  砰、砰、砰、砰——
  十发打完,报靶员看了几秒,说:“满环。”
  刘勇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江打完,九十五环。
  周海九十三环。
  张磊九十四环。
  王勇九十一环。
  赵强打完,八十八环。
  他下来的时候,低著头,没说话。
  李岳轻走过去,说:“多少?”
  赵强说:“八十八。”
  李岳轻说:“及格了。”
  赵强说:“倒数。”
  李岳轻说:“及格就行。”
  赵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第四个科目,战术综合演练。
  夜间作业加班组战术。
  三十五人分成六个组,每组一个目標点,限时四小时,必须全组一起到达。
  李岳轻这一组,还是韩江、周海、张磊、王勇、赵强。
  天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
  李岳轻打开地图,用手电筒照了照,说:“目標点在东北方向,翻两个山头。”
  韩江说:“走。”
  六个人开始走。李岳轻在前面带路,韩江跟在后面,周海、张磊、王勇依次跟著,赵强走在最后。
  第一个山头,爬了一个小时。
  赵强腿软,滑了一跤,韩江一把拉住他。
  第二个山头,爬了一个半小时。
  几个人脚步变慢,李岳轻也开始放慢速度。
  最后五百米,是一片杂木林。
  六个人穿过去,找到了目標点——一个木桩,上面绑著反光条。
  返回集合点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
  他们是第二组回来的,全组六个人,一个没少。
  最后一天,也是最轻鬆的一个科目,第五个科目,理论。
  教室里,每个人一张桌子,一份试卷。
  李岳轻拿到试卷,扫了一眼。
  填空、简答、论述,都是学过的內容。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填空,填上。
  简答,写清楚。
  论述,他写了三个方案,详略得当。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用了四十分钟。
  旁边的人还在埋头写。
  韩江咬著笔桿,眉头皱著,周海写得慢,但一直在写,张磊抓耳挠腮。
  王勇低著头,一笔一画。
  赵强写得最慢,他认字慢,写字也慢,但没有停。
  一个小时到,收卷。
  ......
  第三天下午,成绩公布。
  三十五人站在操场上,等著念结果。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拉出长长的影子。
  郑明远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看了一眼队伍,开口说:“三十五人参加考核,三十三人合格。
  两人补考。”
  队伍里一阵骚动。
  “合格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开始念。
  “韩江。”
  韩江往前走一步。
  “周海、张磊、王勇、赵强……”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往前迈步。
  念到赵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李岳轻听见自己的名字,往前迈了一步。
  三十三个名字念完,郑明远合上名单,说:“恭喜你们,明天正式结业,回原单位报到。”
  队伍里响起一阵掌声。
  赵强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岳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韩江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愣著干啥?合格了!”
  赵强这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韩江坐在床上,没擦枪。
  周海也没整理装具。
  张磊从上铺下来,坐在下铺边上。王勇搬了凳子坐过来。
  赵强坐在自己床上,手里还拿著那张结业证书,看了又看。
  李岳轻把那本《战爭论》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韩江忽然说:“明天就走了。”
  周海说:“嗯。”
  张磊说:“三个月,真快。”
  王勇说:“比我想的快。”
  赵强看著手里的证书,说:“我以为我撑不下来。”
  几个人看著他。
  赵强说:“第一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第五周拉练那天,我差点就想上收容车了。”
  他顿了顿。
  “后来没上。”
  韩江说:“为啥?”
  赵强看向李岳轻,说:“因为他。”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他不是教了我多少东西,是他一直在那儿。
  跑不动的时候,他在前面。
  爬不动的时候,他在旁边。
  我就想,他能撑,我也能。”
  韩江点点头,说:“我也是,我入伍两年,自以为是尖子。
  来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要不是跟著他练,我可能也撑不下来。”
  周海说:“我第一天看见他那个四百米障碍,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张磊说:“俺也一样。”
  王勇说:“我也是。”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们自己撑下来的。”
  韩江摇摇头,说:“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几个人都笑了。
  韩江忽然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瓶酒,普通的二锅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他说:“明天就走了,今晚喝点。”
  周海愣了一下,说:“这好吗?”
  虽然这么说,但明显能听见他咽了咽口水。
  韩江说:“熄灯了,谁知道?”
  张磊说:“算我一个。”
  王勇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赵强看著那瓶酒,咽了口唾沫。
  韩江看向李岳轻,说:“你喝不喝?”
  李岳轻想了想,说:“一杯。”
  韩江拧开盖子,每人倒了一点——没有杯子,用水壶盖凑合。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捧著那一点酒。
  韩江举起水壶盖,说:“来,敬三个月。”
  几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
  酒辣,但暖。
  赵强咳了两声,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我头一回喝酒。”
  韩江说:“以后多的是机会。”
  张磊说:“回原单位,你就是骨干了,喝酒的机会多。”
  赵强愣了一下,说:“骨干…我真能当骨干?”
  周海说:“你都结业了,怎么不能?”
  赵强笑了。
  喝了一会儿,酒没了,话还在。
  韩江说:“你们以后有啥打算?”
  周海说:“回原单位,好好干,爭取当班长。”
  张磊说:“俺也一样。”
  王勇说:“我想考军校。”
  几个人都看向他。
  王勇平时话最少,这会儿说出这句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
  韩江说:“考军校?你有把握?”
  王勇说:“不知道,但想试试。”
  韩江点点头,说:“行,考上了请客。”
  王勇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韩江看向李岳轻,说:“你呢?回去干啥?”
  李岳轻想了想,说:“带兵。”
  韩江说:“带兵?你一个新兵,带什么兵?”
  这话一出,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开始笑了。
  “哈哈是啊!”
  “不说都差点忘记了,这小子还是个新兵来著!”
  李岳轻说:“回去就是骨干了。”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说:“对,我忘了,你是列兵,但你是尖子里的尖子。”
  几个人都笑得不行。
  赵强忽然说:“以后还能见著吗?”
  这一句话,让气氛安静了几秒。
  韩江说:“都在军区,总有机会吧。”
  周海说:“军区演习,说不定能碰上。”
  张磊说:“碰上了咋办?是对手还是队友?”
  王勇说:“那得看分在哪儿。”
  赵强说:“要是在演习场上碰见,怎么办?”
  几个人都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说:“该怎么打怎么打。”
  韩江说:“那你手下留情不?”
  李岳轻说:“战场上不留情。”
  韩江说:“演习场上呢?”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反正我要是碰见你,我就跑。”
  几个人又笑了。
  韩江说:“跑?你跑得过他?”
  赵强想了想,说:“那我投降。”
  周海说:“没出息。”
  赵强说:“你有出息,你上。”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著笑著,不知道谁先停了。
  然后都停了。
  韩江看了看窗外,说:“快十二点了。”
  周海说:“明天还得早起。”
  张磊说:“几点集合来著?”
  王勇说:“七点。”
  赵强说:“那还有几个小时。”
  没人动。
  韩江说:“行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几个人这才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熄灯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记著你。”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以后不管在哪儿,我都记著。”
  韩江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肉麻不肉麻。”
  周海说:“你让他说完啊。”
  赵强说:“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撑住就行。”
  赵强说:“我撑住了。”
  李岳轻说:“那就行。”
  黑暗中,没人再说话。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哨响起,比平时晚了。
  李岳轻睁开眼,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站在床前。
  宿舍里六个人,动作还是一样整齐。
  但今天不一样了。
  背包已经打好,装具已经整理好,结业证书已经收好。
  每个人的铺位都收拾得乾乾净净,像刚来的时候一样。
  韩江看了看四周,说:“走吧。”
  六个人背上背包,走出宿舍。
  楼下,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三十三个人,从各个宿舍走出来,站在操场上。
  七点整,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
  “今天,你们结业了。”他说,“三个月,能撑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回去好好干,別给教导队丟人。”
  他顿了顿。
  “各自回原单位报到,路上注意安全。”
  队伍里没人说话。
  郑明远说:“敬礼。”
  所有人敬礼。
  郑明远还礼。
  “解散!”
  然后,队伍解散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四周的人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走。
  韩江走过来,伸出手。
  李岳轻握住。
  韩江说:“走了。”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下次见。”
  李岳轻说:“好。”
  周海过来,握了握手,说:“保重。”
  张磊过来,用力握了一下,说:“俺也一样。”
  王勇过来,握了握手,说:“下次见。”
  赵强最后一个过来。
  他站在李岳轻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岳轻说:“撑住。”
  赵强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韩江上了去侦察连方向的车。
  周海上了去野战部队方向的车。
  张磊上了一辆吉普。
  王勇上了一辆卡车。
  赵强走得最慢,背著背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岳轻还站在原地。
  赵强挥了挥手。
  李岳轻点了点头。
  然后赵强转回头,走了出去。
  李岳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营区门口,停著一辆吉普车。
  林排长靠在车门上,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上车。”他说。
  李岳轻走过去,把背包扔上车,坐进副驾驶。
  林排长发车,慢慢开出营区。
  开出大门的时候,李岳轻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六十一人进来,三十三人出去。
  那些一起跑过五公里、一起爬过障碍、一起撑过拉练的人,现在各奔东西。
  林排长说:“怎么样?”
  李岳轻说:“什么怎么样?”
  林排长说:“三个月,值不值?”
  李岳轻想了想,说:“值。”
  林排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上了公路,往边防团的方向驶去。
  窗外,田野和山丘飞快地掠过。
  李岳轻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三个月结束了。
  新的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