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独裁者
  走廊很安静。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著一盏昏暗的壁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过滤得柔和而朦朧。
  地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她所有的脚步声。
  贰心的房间在她隔壁。门虚掩著,没有锁。
  罗剎犹豫了一秒,抬手轻敲。
  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更暗,除了小夜灯柔和的光之外,就只有一台电视机还亮著——同样是老式型號,屏幕上跳动著黑白影像,闪烁的雪花点给画面蒙上一层怀旧的噪波。
  声音开得很小,但她立刻听出来了:卓別林。
  那个戴著圆礼帽、留著小鬍子的流浪汉,此刻正穿著滑稽的军装,站在讲台上对著麦克风咆哮——不是真声,是那种嘰里咕嚕的、模仿德语发音的胡言乱语。
  《大独裁者》,1940年的电影,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
  电视机前,贰心窝在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棉质家居服,布料柔软,领口隨意敞开著。
  头髮半干,黑色的发梢贴在额前,让那张总是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起来……几乎算得上柔和。
  他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弯曲——罗剎注意到,他左手皮肤看起来正常了许多,至少不再泛著那种不祥的青灰色。
  右手握著一罐啤酒。
  绿色的铝罐,商標是“quilmes”——阿根廷牌子。
  茶几上还放著五六罐,整齐地排成一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他嘴里叼著一根雪茄——一款细长的、深褐色的雪茄,菸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暗红的光。
  烟雾缓缓升起,在电视机屏幕的光晕里盘旋,然后被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吸走。
  整个画面透著一股荒谬的安逸感。
  外面暴雨倾盆,白骑士被埋在废墟里,教会和“冥府之路”可能正在全城搜捕,死亡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而这个人,他偷了一把三千年前的凶剑,炸了一台高科技战车,然后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窝在沙发里,喝著啤酒,抽著雪茄,看卓別林电影。
  这种姿態,让罗剎想起在西伯利亚森林里见过的一种猫——不是家猫,是更大的、独来独往的猞猁。它们会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观察下方,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它们无关,直到决定扑击的瞬间。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
  “我能进来吗,指挥官?还是说你在进行某种……战后心理重建仪式?”
  贰心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盯著屏幕。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正在被衝锋队追捕,场面滑稽又心酸。
  “来。”他说,声音比平时更放鬆,带著一点雪茄菸熏过的沙哑,“啤酒在冰箱里,自己拿。”
  罗剎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
  她注意到角落里確实有个小冰箱,老式的那种,圆角设计,白色的漆面有些剥落。
  她打开冰箱门——里面整齐地码著两排“quilmes”,还有几瓶苏打水和果汁。
  她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在沙发另一侧坐下,和贰心隔著一个茶几的距离。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气。
  “巫师们的服务还真周到。”她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连啤酒牌子都挑了你常喝的?”
  “不是。”贰心说,眼睛依然没离开屏幕,“冰箱里只有这个牌子。可能是巫师们喜欢,也可能是因为隨处可见。东城有这个牌子的啤酒厂。”
  “所以你只是不挑。”
  “嗯。”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独裁者正在发表演讲,手舞足蹈,语气狂热。
  背景里是巨大的“xx”標誌和整齐列队的士兵。
  “为什么看这个?”罗剎问。
  贰心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碧绿的眼睛在屏幕光的映照下,像猫科动物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好笑。”他说,语气平淡。
  “哪里好笑?”
  “一个喜剧演员,在电影里扮演独裁者,模仿另一个独裁者。而那个被模仿的独裁者,此刻……”他顿了顿,用拿著雪茄的手指了指电视屏幕,“正在被全世界嘲笑。但真实的那个,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他抽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
  “有人说:权力的本质是表演。独裁者是最投入的演员,他们相信自己写的剧本,要求所有人配合演出。但当幕布落下,灯光熄灭,演员卸了妆……”他弹了弹菸灰,“就只是个普通人。会死,会腐烂,会被遗忘。”
  罗剎沉默了几秒。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尼采?”
  贰心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谁知道呢。”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我又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只是个士兵,曾经在战场上听说过一些言论罢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喉结滑动。
  “秩序,混乱,权力,自由……这些都是標籤。独裁者贴给自己『秩序』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遵守。反抗者贴给自己『自由』的標籤,然后要求所有人追隨。但撕掉標籤,底下都是同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生存的意志。”贰心说,声音很轻,“纯粹的,不讲道理的,像野草一样从水泥缝里钻出来的生存意志。独裁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秩序来控制別人。反抗者想活下去,所以需要混乱来打破秩序。但本质上,没有区別。”
  罗剎看著他。
  这个男人窝在沙发里,姿態放鬆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他说话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狂热,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漠的清明。
  就像猫盯著猎物时的那种专注,纯粹,没有道德评判,只有对本质的洞察。
  “所以,你自己和他们一样?”她问。
  “差不多吧,我觉得我是野草。”贰心纠正,“从秩序的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独裁者想剷除我,因为我破坏了整齐的草坪。园丁想修剪我,因为我不符合美观的標准。但我只是……”他耸耸肩,“想活著。阳光,水,一点土壤——这就是野草需要的全部。至於草坪应该长成什么样,花园应该有什么规则,那不关我的事。”
  电视上,演讲进入了高潮。
  独裁者的语调越来越激昂,手势越来越夸张,最后他站在巨大的地球仪上跳舞,像个小丑。
  黑色幽默。
  罗剎突然明白了贰心为什么看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它好笑,而是因为它把权力的荒诞剥得一丝不掛。
  独裁者站在地球仪上,以为自己征服了世界,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在道具上跳舞的演员。
  观眾在笑,但笑声背后是恐惧:如果那个道具是真的呢?如果那个演员真的相信自己的表演呢?
  她喝了一口啤酒。
  “那你现在算什么?野草找到了温室?”
  “暂时的避雨处。”贰心说,“雨停了,还得出去。”
  “主母会给你答覆吗?”
  “不知道。”
  “如果她不给呢?或者说,给了,但那条『生路』根本不存在?”
  贰心沉默了一会儿。
  电视上,卓別林扮演的理髮师被误认为是独裁者,被迫站上演讲台。他对著麦克风,说出了电影史上最著名的那段独白:
  “……我们要彼此帮助,人类就应该那样……”
  贰心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卓別林那张充满人性光辉的脸上。
  “那就再找別的办法,或者任命。”贰心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会下雨,“无论结果如何,我会把想做的事情做完。”
  “比如?”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也许再去炸点什么东西。”
  罗剎忍不住笑了。
  “cyka(操),”她摇摇头,“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为什么要变?”贰心反问,“猫永远是猫,野草永远是野草。变了,就不是自己了。”
  他重新按下播放键。
  卓別林的声音继续在房间里迴荡:
  “我们想要幸福地生活,而不是悲惨地生活。我们不想要彼此憎恨。在这个世界上,土地是富足的,它能养活每一个人……”
  贰心靠在沙发里,抽著雪茄,喝著啤酒,看著几十年前的电影。
  在这里,连时间的概念都模糊了。
  但罗剎知道,外面暴雨还在下,东城还在黑暗中醒著,追杀令还在生效,死亡倒计时还在滴答作响。
  而这个人,这个被全世界追杀的男人,在这个暂时的避雨处,像个退休老人一样窝著,思考著权力、秩序、生存意志和野草的哲学。
  荒谬。
  但也许,这就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理由——当所有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时,他只做自己。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標籤时,他连標籤都懒得贴。
  就像猫,永远不会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只好猫”,它只是活著,晒太阳,抓老鼠,在必要的时候亮出爪子。
  纯粹、恐怖。
  罗剎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把空罐放在茶几上。
  “我去睡了。”她说,“明天……等答覆?”
  “嗯。”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贰心依然窝在沙发里,雪茄的烟雾在他脸侧盘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碧绿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假寐的猫。
  “指挥官。”她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主母给了那条生路,但代价很大呢?比如需要你变成你討厌的那种人?需要你建立秩序,或者遵守规则?”
  贰心沉默了很久。
  久到罗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那我寧愿做野草。”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野草是自由的。它不遵守任何人的规则,只遵守生命的规则——生长,蔓延,在每一个缝隙里扎根。直到最后一刻。”
  罗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啤酒罐被放下的轻响,雪茄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以及,那个窝在沙发里的男人,和他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属於猫的眼睛。
  罗剎没有听见,电视上,卓別林的演讲结尾:
  “士兵们!不要为奴役而战!要为自由而战!”
  画面渐渐淡出。
  贰心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雪茄的菸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呼吸的、红色的星。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飘荡:
  “士兵们,不要替那些畜生们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