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斩三尸
  此话一出,溪畔顿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谢苍松脸上黑烟涌动,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
  “老友,此举怕是不妥吧?”
  此鱼乃天生地养,灵秀自成,能活至今日已属不易。这般改换天地造化的异种,若真烹而食之,岂非暴殄天物,太过可惜?”
  “而且,这小银鱼对你我的师父有用,你便要烹了它,要是哪天我对师傅有用,你是不是也要烹了我啊。”
  谢苍松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最关键的是,谢苍松心中暗忖。
  如今自己修为虽已臻化境,身边却除了几具温养多年的尸傀,再无其他可供驱策的灵物精怪。
  若能收服这条身怀异稟的小银鱼,稍加驯化,平日踏波乘浪岂不便利?总好过终日与臭臭的尸身为伴。
  但是那老道士却不这么想。
  “师兄!你我在师父门下服侍多年,你岂会不知?”
  “这些年来,我就只此一念,为你我师父恢復往昔记忆。此事於我,重逾性命!”
  谢苍松见他神色激动,连忙连连抬手,生怕老道士气过去。
  “且慢,且慢!我岂会不知你心?你且以为,我此次忽然归来,当真只为炼那几具尸骸不成?”
  “莫非……不是?”
  老道士一怔。
  “非也,非也。”
  谢苍松微微摇头,负手望向远处山峦雾靄,话锋忽转。
  “师弟,你可知『斩三尸』?”
  不待对方回答,谢苍松又自顾自嘆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师弟你在这山沟里待得太久,想必不曾听闻。这两年我访遍名山大川,去往人间世游歷方知”
  “那里的修士若想证得真仙道果,皆需歷经『斩三尸』之关。”
  谢苍松脸上黑烟滚动。
  “所谓三尸,是潜藏於修士神识深处的三大痴妄之虫”
  “上尸名彭踞,驻於眉心,令人贪图华饰虚荣。”
  “中尸名彭躓,盘踞心口,使人沉溺滋味慾念。”
  “下尸名彭蹻,伏于丹田,催生淫慾妄情。”
  “此三虫蛀蚀道基,蒙蔽真性,乃成道之大障。”
  谢苍松转过身,黑烟繚绕的眼眸直视老道士。
  “修士需以內观之法,淬炼心性,渐次勘破,斩灭此三尸,方能脱去凡胎束缚,照见本来元神,成就清净仙体。然而。”
  “然而斩尸过程凶险万分,尤其中尸主掌记忆与情识。若斩却时心神失守。”
  “或功法有瑕,极易伤及识海根本,导致记忆散碎,前尘尽忘。”
  老道士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
  谢苍松脸上黑烟缓缓平復。
  “师弟,你可知,当年师父传下的炼尸之法,乃至你我修习的功法实则皆有残缺?”
  老道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两年间,我踏遍人间世,访遗蹟探古洞,方知其中关窍。”
  “完整的传承中,最重要的一环,並非单纯炼尸驭鬼,而是以尸道为基,炼製三尸虫,以此为契机,才能窥探登仙之径。”
  溪边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这两年来,我耗尽心血,四处搜寻合適灵材与尸源,尝试炼製那三尸虫。”
  谢苍松脸上黑烟又微微浮动,似有痛惜。
  “数月前,曾侥倖炼成一条『三尸虫』雏形,虽未圆满,却已具灵性,若能温养得当……”
  “结果你竟然把这虫子当成鱼饵,餵给鱼吃了!”
  谢苍松头上的黑烟都快扑到了老道士脸上。
  老道士连忙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就是不看谢苍松。
  “唉……”
  谢苍松长长一嘆,黑烟渐敛。
  “罢了,也怪我未曾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他重新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语气恢復平静
  “故而,我此次回来,正是要寻一处清净阴脉,重头再来。”
  “如今材料已备齐大半,时机也將至,约莫还有三月有余,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时,地气升腾,阴中生阳,正是合药炼虫的关键时辰。”
  谢苍松转回头又瞥了一眼溪中懵懂游动的小银鱼。
  “所以,你且在此安心等候便是。至於这鱼……”
  “你便是將它整条吞了,於师父的病症,怕也是丝毫无用。”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人相视片刻,谢苍松伸出手,拍了拍老道士瘦削的肩头。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就这么勾肩搭背走到洞穴里了。
  溪岸草丛深处,小狐狸紧绷的身子终於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这小笨鱼暂且安全了。
  黄鼠狼却耷拉著耳朵,一脸阴鬱地蹲了下来。
  它方才竖著耳朵听了半天,那两人嘰里咕嚕说了一堆,它大多没听懂,只勉强抓住了两句关键。
  第一,这俩是一伙的。
  第二……他们要到明年二月二才离开?
  “这俩人……得在这儿待到明年二月二才能走???”
  黄鼠狼只觉得眼前一黑。本来一个浑身冒黑烟的老鬼已经够闹心的了,这怎么又凭空冒出来个师弟?
  它还盘算著等那黑烟老鬼走了,就能重新把这山头圈回自己的地盘呢……
  “贾逢春!进来!!!还有你们几个看守,都,都过来!”
  洞穴旁,贾逢春一个激灵跳起来。
  其实黄鼠狼很想说这名字很不好听,因为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黄风。
  但是因为其他动物都没说本名,他也不想说。
  “来啦老爷!”
  贾逢春瞬间换上一副殷勤的笑容,屁股一撅,便麻利地钻进了洞穴深处。
  紧接著,只听一阵“吱吱”乱叫,那猴王也不知是从哪儿躥出来的,抓耳挠腮地在洞口犹豫了一瞬,便也跟著窜了进去,身影没入洞內的昏暗中。
  小狐狸在草丛里又静静伏了片刻,耳听得洞內隱约传来老道士絮絮的说话声,然后便进去了。
  溪水中,江离还在回味著刚才的话。
  自己是不是逃过一劫了?
  下一刻,江离只觉得周身水流忽地一滯。
  那股黑烟,竟又从洞口蔓延而出,滑入水中。
  江离还没反应过来,黑烟已裹住了它小小的鱼身,托著它离了水面,悬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朝洞穴飘去。
  “取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