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老贺
  回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江波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著他的心。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摺痕处有些磨损,但他还是捨不得放下。
  董振华说,去找周国平。周国平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但师父已经死了。
  师父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
  他想起师父的笔记本,想起那张被撕掉的纸。师父在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为什么要撕掉?
  他翻开笔记本,对著檯灯,仔细看那页被撕掉后留下的印痕。那些痕跡很浅,像是用力写的时候印到下一页的。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董振华来见我,说那个孩子还活著。在江城。他说他留了一封信,在他老家的房子里。他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可以去找。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江,如果有一天你查到什么,別急著动手,先来找我。有些事,比你想的更复杂。关於你的身世,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去找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答应我,不管查到什么,先来找我。如果我不在了,就去找老贺。他在江城郊区,地址是……”
  后面没有了。
  老贺?
  江波心里一动。师父还留了一个人。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师父生前也从未提起过。但能在最后一页特意写下来,这个人一定很重要。
  他拿起电话打给刘桐。凌晨三点半,刘桐应该睡了,但他顾不得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刘桐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波sir?”
  “查一下,周国平生前有没有一个叫『老贺』的朋友。住在江城郊区的。急用。”
  刘桐沉默了两秒,像是清醒了一些:“好,我马上查。”
  掛了电话,江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秀英的脸,婴儿的照片,信上的字,师父的声音。
  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偶尔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舔一下他的手,然后又趴下。这条狗似乎能感知到主人的疲惫和痛苦,它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刘桐的声音传来:“波sir,查到了。贺建国,1938年生,退休警察。和周国平是多年的老同事,关係很好。两人一起办过很多案子。贺建国1988年因伤提前退休,之后就住在江城东郊青山镇。地址我发您手机上了。”
  江波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天还有三个小时才亮。
  “辛苦了,睡吧。”
  他掛了电话,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还有稀疏的车灯在移动,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还有三个小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汤圆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脚上。
  天亮的时候,江波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疼。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著了。脖子有些僵,后背也酸,但他顾不上这些。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九点了。”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走,去青山镇。”
  青山镇在江城东郊,开车四十分钟。出了市区,路两边渐渐变成农田和村庄。十一月的田野光禿禿的,收割后的稻茬还留在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路边的树丛里飞起来,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
  张宇航开著车,江波坐在副驾驶,一直没说话。他手里攥著那封信,攥得紧紧的,纸都皱了。
  汤圆趴在后座,看著窗外。
  车在一个镇子口停下。青山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和民房。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有修自行车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晒太阳。
  按照地址,老贺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小院里。车停在门口,江波下车。
  院子不大,红砖墙,铁皮门。门虚掩著,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种著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树下有一把藤椅,一个老人坐在那儿,闭著眼晒太阳。他穿著旧棉袄,戴著老花镜,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头髮全白了。阳光透过枝丫照在他身上,斑驳一片。
  江波敲门。
  老人睁开眼,看著他。
  “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老人看了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江波推开铁门,走进院子。脚下是青砖铺的小路,两边长著一些枯死的花草。汤圆跟在后面,安静地走著,没有叫。
  老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江波坐下。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老贺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看人的时候,还有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要把人看穿。那种眼神,江波只在老刑警身上见过——那是多年办案留下的习惯,看谁都先怀疑。
  “你是周国平的徒弟?”
  江波点头。
  老贺沉默了一会儿。
  “周国平是个好人。”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惜死得早。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了。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还握著我的手说,老贺,帮我看著点。我问看什么,他说,看我徒弟。我问他徒弟是谁,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江波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老贺想了想。
  “他说,那孩子会来找你的。到时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
  “您知道我会来?”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知道。从你师父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了三年,你终於来了。”
  江波沉默了几秒。
  “您等什么?”
  老贺没回答,反问他:“你来问什么?”
  “1998年,省厅那个专案组。”
  老贺的眼睛动了一下。那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是警觉,是恐惧,还是回忆?江波分辨不清。但那一闪而过的光,让他知道,这个人知道很多。
  “那个案子,不能问。”
  “为什么?”
  老贺摇头。
  “不能说。说了会死。”
  江波沉默了几秒。
  “我已经查到了很多。董振华,董建国,董建平,郑建国。他们都死了。就差您了。”
  老贺的手抖了一下。那放在膝盖上的手,原本安静地搁著,此刻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
  “你还知道什么?”
  “j组织。”
  老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著江波,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江波从怀里拿出那封信,放在他面前。
  老贺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有时还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阳光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看完,他抬起头,看著江波。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你是那个孩子?”
  江波点头。
  老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落在汤圆身边。汤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
  然后老贺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认识你妈。”
  江波的手握紧了。
  “秀英?”
  老贺点头。
  “秀英是个好姑娘。在江边餐馆打工的时候,我见过她几次。那时候我刚从刑侦队退下来,閒著没事,喜欢去江边钓鱼。她总是在那儿洗衣服,看见我就笑,说贺叔又来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甜。有时候还给我送水喝,说贺叔辛苦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遥远的画面。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后来她怀孕了,怀的就是你。那时候我看出她不对劲,老是躲著人,眼神里总有一种害怕。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有一天,她来找我,说有人要带走她。我问谁,她说不知道,但那些人很可怕,穿著警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脸。我说我帮你报警。她摇头,说报警没用,那些人就是警察。”
  江波的心跳加快了。
  “后来呢?”
  老贺嘆了口气。
  “后来她就失踪了。我找过,没找到。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见过。我去她住的地方看,屋里空空的,衣服还在,人没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后来,周国平来找我,说你被救出来了,交给了一对夫妻养。他让我別说出去。我答应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还活著吗?”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可能。”
  江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可能?”
  老贺点头。
  “我查过。她被人带走以后,有人见过她。在安徽,在江西,在湖南。有人说她疯了,在街上乱走,嘴里念叨著什么。有人说她改嫁了,生了孩子。但没人能確定。这些年,我一直托人打听,一有消息就记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江波。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关於你妈的消息。不多,但也许有用。”
  江波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布包是蓝布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他打开,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纸条,还有一张摺叠的纸。
  纸条上写著时间和地点:
  “1995年,江西九江,有人见过一个疯女人,自称秀英,在江边走来走去,一直看著江水。”
  “1998年,湖南岳阳,一个叫秀英的女人被当地人收留,住了半年后离开。临走时说要去江城找儿子。”
  “2003年,安徽芜湖,有人在江边见过一个中年女人,一直看著江水,嘴里念叨著『小江,小江』。后来不见了。”
  “2008年,湖北黄冈,一个流浪女人被救助站收留,自称秀英,但精神有问题,说不出家在哪儿。后来逃走了。”
  “2015年,江西南昌,有人见过一个老妇人,在江边坐著,一直看著江水。问她叫什么,她说秀英。问她家在哪儿,她说江城。”
  江波看著那些纸条,手在发抖。二十多年,她一直在找他。从安徽到江西,从湖南到湖北,一路走,一路找。
  他妈还活著。在找他。
  “她为什么不来江城?”
  老贺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被看著,走不了。也许是怕连累你。也许她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儿。那些年你被保护得很好,没人知道你在哪儿。”
  江波把布包收好。
  “她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老贺想了想。
  “没有。但有人画过一张画像。是岳阳那个人画的,说她记得秀英的样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江波。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瘦削的脸,深深的眼窝,嘴唇抿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头髮有些乱,衣服破旧,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倔强。
  江波看著那张画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女人,和他自己长得那么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和他一模一样。
  是他的妈。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贺摆摆手。
  “別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这些年就记了这几笔,帮不上什么忙。”
  江波站起来,走到老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贺扶住他。
  “別这样。你师父的徒弟,就是我的晚辈。去吧,找到她。她还活著。”
  江波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贺叔,还有一件事。j组织的首领,您知道是谁吗?”
  老贺的脸色变了。
  “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老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
  “有人说,他姓江。”
  江波愣住了。
  姓江?
  和他一个姓?
  “江什么?”
  老贺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他叫江无岸。也有人说那只是个代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你师父查了那么多年,也没查到。”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无岸。
  和他一个姓。
  他想起自己胸口的那个红印。j。
  那个j,是江无岸的江,还是joker的j,还是judgement的j?
  他不知道。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担忧。
  “小江,別查了。那些人,你惹不起。”
  江波摇头。
  “我妈还在找他们。”
  老贺沉默了。
  江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贺突然叫住他。
  “小江。”
  江波回头。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找到你妈,替我问声好。就说老贺还记得她,记得她在江边洗衣服的样子。”
  江波点头。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十一点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发晕。
  汤圆跟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汤圆的毛很软,很暖,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
  “汤圆,我要找到她。”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巷子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老贺还坐在柿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心,越跳越快。
  生母还活著。
  她要找他。
  他也找她。
  不管天涯海角。
  车开上回城的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但江波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江无岸。姓江。
  和他一个姓。
  那个j,是他的姓吗?
  还是只是一个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汤圆趴在后座,安静地陪著他。
  窗外,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