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守夜人
  江波一夜没睡。
  那沓信摊在桌上,二十一封,从1993年到2018年。他一遍一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董振华的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话刻进纸里。灯光惨白,照得那些字像一个个小刀,剜著他的心。
  汤圆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看他,然后又趴下。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晨雾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拿起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秀英,小江今天破了一个大案子,上报纸了。我看著他的照片,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好警察。如果你能看到他,该多好。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这些信。但我还是要写。写了,就感觉你在身边。”
  二十一年,二十一封信。每一封都是写给秀英的,但一封也没有寄出去。董振华不知道秀英在哪儿,他只能写,只能攒,只能把这些信藏在那间破屋里,等著有一天有人发现。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江水缓缓流著。他想起了很多事。养父母的好,师父的关照,那些奇怪的梦,那个反覆出现的红印,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画面。
  原来,这一切都有答案。
  张宇航推门进来,手里拿著豆浆和包子。
  “波sir,吃点东西。”
  江波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著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和他心里的阴霾形成鲜明对比。
  “刘桐那边有消息吗?”
  张宇航点头:“查到了。1993年3月10日那天,福利院的记录里还有一个细节。那个匿名捐赠人,除了留下十万块钱和您的名字,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张宇航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锁。
  江波接过来,仔细看。银锁不大,掌心大小,做工精细,正面刻著一个“江”字,背面刻著一个日期:1993年3月9日。
  他出生的那天。
  他的手在发抖。银锁冰凉冰凉的,但握在手心里,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银锁是哪儿来的?”
  张宇航说:“福利院的老人说,当年那个捐赠人把这个银锁一起留下的,说是给孩子戴的。后来您被收养,这个银锁就一直在福利院的仓库里放著,没人动过。要不是刘桐翻遍了所有记录,这东西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江波把银锁举到窗前,对著阳光看。光线穿透那层薄薄的银片,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江”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捐赠人,那个叫江无岸的人,在他出生的第二天,给他送来十万块钱,一个银锁,一个名字。
  他是谁?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我把你从j组织手里救出来,交给他们养大。”
  那个捐赠人,会不会就是救他的人?
  是董振华吗?不可能,董振华那时候还在江城公安局,他的日记里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那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汤圆跟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你说,江无岸到底是谁?”
  汤圆当然不会回答。
  但它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转过身。
  “走,去福利院。”
  江城福利院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楼,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阳光照在滑梯上,孩子们的笑声清脆。那些笑声和这个案子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波站在门口,看著那些孩子。他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在这里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养父母接走了。他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但此刻站在这儿,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等著他。
  他们找到当年的老院长。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头髮全白,背也有些驼,坐在轮椅上,但精神还好,眼睛还很亮。听说来查1993年的捐赠记录,她想了很久。
  “是有这么回事。”她说,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那天来了一个人,三十多岁,穿著普通,说话不多。他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块钱,还有一个银锁,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这个孩子叫江波,让他姓江。”
  江波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院长想了想,眯著眼,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个子不高,瘦瘦的,戴著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走路有点跛。”
  江波的手握紧了。
  跛脚。
  又是跛脚。
  “他走路怎么跛?”
  老院长模仿了一下,右脚在地上拖了一下。
  江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动作,和董建平一样。和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的人影一样。
  那个人,是董建平?
  不对。董建平那时候还在职,没负伤。他的跛脚是1998年以后才有的。
  那是谁?
  他想起董振华说的那个“保他的人”。那个人走路不跛,但装跛。
  这个人,是不是也是装的?
  “他还说了什么吗?”江波问。
  老院长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老院长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种神采,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说:『告诉那个孩子,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人在看著他。
  是谁?
  董振华?江无岸?还是別的人?
  他想起那些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注视自己。有时候是走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回头,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有时候是办案的时候,在案发现场,会感觉到一道目光。有时候是在家里,夜里醒来,总觉得窗外有人。
  但每次回头,都什么也没有。
  他以为是错觉。是工作压力太大,是神经太紧张。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在看著他。
  是董振华。是江无岸。也许还有別的人。
  他们是谁?为什么看著他?
  老院长看著他,轻声说:“孩子,你找到答案了吗?”
  江波摇摇头。
  “还没有。但快了。”
  老院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福利院出来,江波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车上,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看著他。”
  车开回市局。江波下车,快步走进楼里。
  他需要找一个人。
  老贺。
  青山镇的小院还是那样,柿子树光禿禿的,藤椅空著。老贺不在院子里。
  江波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
  他推了推门,门开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有些不正常。连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都没有。
  江波走进去,汤圆跟在后面。汤圆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屋里没人。床铺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著半杯水,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杯壁上还有水珠。
  人刚走。不超过十分钟。
  江波转身往外跑。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贺。
  他手里提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样菜。看见江波,他愣了一下。
  “小江?你怎么来了?”
  江波鬆了口气。
  “贺叔,有事找您。”
  老贺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们在柿子树下坐下。阳光透过光禿禿的枝丫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汤圆趴在江波脚边,安静地陪著。
  江波把那枚银锁拿出来,放在老贺面前。
  老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那脸色,是震惊,是恐惧,也是释然。他拿起那枚银锁,翻来覆去地看,手在发抖。阳光照在银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这银锁,你从哪儿来的?”
  “福利院。1993年,一个叫江无岸的人留下的。”
  老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握著那枚银锁,像是握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无岸……”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带著哭腔,“是他。”
  江波盯著他。
  “您认识他?”
  老贺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柿子树的声音。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飘飘摇摇,落在他们身边。
  然后他抬起头。
  “认识。他是我的搭档。”
  江波愣住了。
  老贺的搭档?
  “他是谁?”
  老贺看著那枚银锁,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一种思念,一种愧疚,也是一种骄傲。
  “他叫贺无岸。”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姓贺。
  和老贺一个姓。
  “他是您什么人?”
  老贺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却像是有千钧之重。
  “我弟弟。”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贺的弟弟。贺无岸。江无岸。
  为什么改姓江?
  老贺看著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也有释然。
  “我知道你会来问。我等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背对著江波。他的背影有些佝僂,但在阳光下,却显得很坚定。
  “无岸比我小十岁。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后来当了警察,比我还有出息。但他有一个毛病——太较真。遇到案子,非要查个水落石出。查不出来的,他睡不著觉。他老婆说他,他就笑笑,说人命关天,怎么能睡?”
  他顿了顿。
  “1992年,他接手了一个案子。江边餐馆女工失踪案。阿珍,小梅,秀英,他一个一个查。查到了丁老三,查到了董建平,查到了j组织。他越查越深,越查越危险。我劝他別查了,他不听。他说,哥,那些姑娘也是人命,她们也有家人,她们也在等著回家。”
  江波静静地听著。
  “1993年3月9日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很急,像是被人追著。他说,哥,我救了一个孩子。j组织的孩子。他们想要他,我没给。我说你在哪儿?他说,你別问。我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了,给他留了钱,留了银锁,留了名字。我说叫什么?他说,江波。让他姓江。以后,我就是江无岸。”
  江波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老贺转过身,看著他。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后来他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了他二十多年,没找到。去他查过的地方,问他认识的人,翻他留下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波沉默了很久。
  “他是怎么救的我?”
  老贺走回藤椅前,坐下。他拿起那枚银锁,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江波手里。
  “那天晚上,j组织的人把你妈带走了,把你扔在那儿。无岸正好在附近,他一直在跟踪那些人。看见他们把你扔下,就偷偷把你抱走了。他不敢把你送回去,也不敢自己养——他那时候已经被盯上了,隨时可能出事。他就把你送到福利院,托人照顾。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他要躲起来,不能让j组织找到。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为了救他,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放弃了一切。
  他成了江无岸。
  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后来还出现过吗?”
  老贺摇头。
  “没有。但我知道他还活著。”
  “为什么?”
  老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江波。
  纸条是泛黄的,摺痕处已经磨损,像是被反覆看过很多次。上面写著一行字:“哥,我很好。別找我。”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但江波认得那个字跡。
  和董振华信里的字跡,一模一样。
  贺无岸,和董振华有联繫?
  他抬起头,看著老贺。
  “董振华认识他?”
  老贺点头。
  “他们是朋友。董振华查j组织的时候,无岸帮过他。他们一起救过很多人。董振华在明,无岸在暗。董振华收集证据,无岸提供线索。他们配合了很多年。”
  江波心里那些碎片,突然拼起来了。
  贺无岸救了江波。
  董振华安排了养父母。
  贺无岸暗中提供线索,帮警察破案。
  董振华暗中保护江波,记录他的成长。
  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起守护著他。
  “他现在在哪儿?”
  老贺摇头。
  “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知道。他怕连累我。他说,哥,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你不用找我,我会回来看你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改名江无岸?”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因为他要替一个人活著。”
  “谁?”
  老贺嘆了口气。
  “你爸。”
  江波愣住了。
  “我爸?”
  老贺点头。
  “你爸姓江。是个警察。1992年,查j组织的时候,被他们害死了。你妈那时候刚怀上你。无岸救你,一半是为了救一个无辜的孩子,一半是为了替战友留后。”
  江波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爸是警察。姓江。被j组织害死了。
  他叫江波,是为了纪念他爸。
  江无岸,是为了替他爸活著。
  “我爸叫什么?”
  老贺看著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刻进去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江一舟。”
  江一舟。
  江波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一遍,两遍,三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的父亲。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但他知道,他父亲一定是个好人。一个为了查案,为了正义,为了那些无辜的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人。
  汤圆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有名字了。我爸叫江一舟。”
  汤圆当然不会明白。但它舔了舔他的手,那温热的舌头,像是某种安慰。
  老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欣慰。
  “你长大了。你爸要是能看到,该多好。他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妈肚子里。他都不知道你是男是女。他跟我说,老贺,不管男女,都叫江波。让他记住,他爸是警察。”
  江波站起来,走到老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贺叔,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贺扶住他。
  “別这样。我没做什么。是你爸,是无岸,是董振华,是他们保护了你。我只是一个传话的。”
  江波点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贺叔,如果有一天贺叔回来,告诉他,我在找他。让他来找我。”
  老贺点头。
  “我会的。他要是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些,一定会来找你的。”
  江波走出院子,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十一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汤圆跟出来,蹭了蹭他的腿。
  他蹲下去,摸著它的头。
  “汤圆,我要找到他。”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巷子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上车。
  车发动,驶出小镇。
  后视镜里,那个小院越来越远。老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他的心,越跳越快。
  贺无岸还活著。
  他的父亲是江一舟。
  j组织害死了他。
  他要找到贺无岸。
  他要找到j组织。
  他要为他们报仇。
  车开上回城的路。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江波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
  他想起了董振华信里的那句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但他不怕。
  他有名字了。
  他叫江波。他爸是江一舟。
  他是警察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