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江声(第一卷完)
  秀英在医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江波寸步不离地守著。他让张宇航把案子的材料搬到病房,一边陪母亲,一边翻看那些卷宗。秀英醒著的时候,他就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年的经歷;秀英睡著的时候,他就看材料,梳理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
  汤圆也一直陪著,趴在床边,偶尔抬起头看看秀英,然后又趴下。
  第三天下午,秀英的精神好多了。她靠在床头,看著江波在翻卷宗,眼神里有一种满足。
  “像你爸。”她说,“他当年也是这样,整天捧著卷宗看,看得入迷。我叫他吃饭,他都说等会儿等会儿,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江波抬起头,笑了。
  “遗传的。”
  秀英也笑了。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
  江波放下卷宗,走到床边,坐下。
  “妈,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爸。”
  秀英的眼眶湿了。
  “他在哪儿?”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的遗体没找到。但我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在公墓里。”
  秀英点点头。
  “好。去看看他。”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秀英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天晚上,我从江里游过去,躲在芦苇丛里。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我。天亮的时候,我偷偷回去找你,你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们把你抓走了。”
  江波的手握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开始找。我听说他们在九江有个地方,就去九江。到了九江,他们已经走了。听说他们去了岳阳,我就去岳阳。就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江波的眼眶酸了。
  “你找了二十二年。”
  秀英点头。
  “二十二年。我从三十岁找到五十二岁。有时候找到了,他们已经走了。有时候没找到,就继续找。我告诉自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江波握著她的手,说不出话。
  秀英看著他,笑了。
  “现在找到了。值了。”
  江波的眼泪流下来。
  “妈,对不起。我来晚了。”
  秀英摇头。
  “不晚。正好。”
  江波擦了擦眼泪。
  “妈,那些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九江、岳阳、江城、黄冈、南昌,那些地方,你怎么知道要去?”
  秀英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有人告诉我。”
  江波心里一震。
  “谁?”
  秀英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时候是一封信,有时候是一张纸条,有时候是一个人传话。他说,去九江,他们在那里。我就去九江。他说,去岳阳,他们在那里。我就去岳阳。”
  江波的手握紧了。
  贺无岸。
  是贺无岸。
  “那些信,还有吗?”
  秀英摇头。
  “都丟了。路上丟了。”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妈,那个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叫贺无岸,是我爸的战友。”
  秀英愣住了。
  “你爸的战友?”
  江波点头。
  “那天晚上,是他救了我。他把我送到福利院,给我留了钱,留了名字。然后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告诉你那些地方,让你去查。”
  秀英的眼泪流下来。
  “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怕连累你。他怕j组织发现你。”
  秀英低下头,不说话。
  江波握著她的手。
  “妈,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找到所有真相。”
  秀英抬起头,看著他。
  “你真的要去?”
  江波点头。
  “真的。”
  秀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跟你一起。”
  江波愣住了。
  “妈,你身体还没好。”
  秀英摇头。
  “我好了。我跟你一起。我要看著你把那些人抓起来。”
  江波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和二十二年前跳进江里的那个女人一样。
  他点头。
  “好。我们一起。”
  第五天,秀英出院了。
  江波把她接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个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秀英爬楼梯的时候有些喘,但她坚持自己走。
  “没事。这些年爬的山比这多多了。”她说。
  江波的住处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乾净整洁。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点点头。
  “挺好。比你爸强。他当年住的地方,跟狗窝一样。”
  江波笑了。
  “妈,你住臥室,我住客厅。”
  秀英摇头。
  “你住臥室。我睡客厅就行。”
  江波不同意。两人爭了半天,最后决定秀英住臥室,江波睡沙发。
  晚上,江波做了几个菜。他平时很少做饭,都是在外面对付,但今天特意做了。秀英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夸。
  “手艺不错。比你爸强。”
  江波笑了。
  “妈,你老拿我跟爸比。”
  秀英也笑了。
  “不比。你比他强。”
  吃完饭,江波收拾碗筷。秀英坐在沙发上,看著汤圆趴在地上,眼神温柔。
  “这狗真好。”
  江波点头。
  “它陪我破了很多案子。很聪明。”
  秀英伸手摸了摸汤圆的头。
  “好狗。”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摇了摇尾巴。
  江波洗完碗,走过来,在秀英身边坐下。
  “妈,明天我要去查一个人。”
  秀英看著他。
  “谁?”
  “董建华。一个警察,1998年死的。我怀疑他和j组织有关。”
  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心点。”
  江波点头。
  “我知道。”
  秀英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担忧。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每次出门,都说,我小心点。后来他就没回来。”
  江波握住她的手。
  “妈,我会小心的。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秀英点点头。
  “好。”
  第二天一早,江波出门了。
  他带著汤圆,按照刘桐给的地址,找到董小华的店。
  那是一家小超市,在镜湖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门口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货架上搬货。
  江波走过去。
  “董小华?”
  中年男人转过身。三十出头,瘦高个,浓眉,方脸,和照片上的董建华有几分相似。
  “是我。你找谁?”
  江波出示证件。
  董小华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警察?找我什么事?”
  江波看著他。
  “想问你一些事。关於你父亲。”
  董小华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货,擦了擦手。
  “进来坐吧。”
  店里有一张小桌子,几把塑料凳子。董小华给江波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我爸死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还查什么?”
  江波看著他。
  “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吗?”
  董小华点头。
  “知道。追犯人,掉江里了。单位说的。”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吗?”
  董小华的手抖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江波盯著他的眼睛。
  “你爸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董小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有。”
  江波等著。
  “他死之前一个月,总是心神不寧。晚上睡不著,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我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得出来,有事。”
  江波的手握紧了。
  “他还说过什么?”
  董小华想了想。
  “他说过一句话。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跟我说,小华,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你別找。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董小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江波心里一震。
  “什么东西?”
  董小华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说等我三十岁的时候才能打开。我今年三十一,打开看了。里面是一些照片和信。”
  江波接过铁盒,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警察,站在江边,笑得阳光灿烂。
  一个是江一舟。
  另一个,是董建华。
  江波的手在发抖。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给小华。
  江波拿出信,打开。
  字跡工整,一笔一划:
  “小华,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这些年,我做了一些错事。我帮了一些不该帮的人,掩盖了一些不该掩盖的事。我知道错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人,叫j组织。他们在江城活动了很多年,做了很多坏事。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已经脱不了身。
  你江叔,江一舟,是被他们害死的。他查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就杀了他。
  我想替他报仇,但我没那个胆量。我怕死,怕你没了爸。
  我只能暗中收集证据,把这些东西留给你。如果你有一天想知道真相,这些东西会帮到你。
  小华,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警察,也不是个好爸爸。
  但爸爸爱你。”
  落款:董建华。日期:1998年5月10日。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董建华,是他爸的战友。他帮j组织做过事,但后来后悔了。他在死之前,留下了证据。
  “这些东西,我能看看吗?”江波问。
  董小华点头。
  “你拿去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江波把铁盒收好。
  “谢谢你。”
  董小华看著他。
  “你认识我爸?”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是江一舟。”
  董小华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我爸对不起你爸。”
  江波摇头。
  “他最后想帮他报仇。这就够了。”
  从董小华的店里出来,江波站在巷子里,点了根烟。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
  他打开铁盒,仔细翻看那些东西。
  里面有几张照片,都是j组织据点的照片。老浮桥的那间屋子,九江的造船厂,岳阳的仓库,江城的老浮桥,黄冈的疗养院,南昌的码头。每一个地方,都有详细的標註。
  还有一本笔记本,记录了董建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他见过那个跛脚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一个代號:k。
  k是谁?
  江波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一句话:“k不是一个人。k是一群人。”
  江波的手停住了。
  k是一群人?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他们是一个组织。”
  k,就是j组织的核心成员?
  他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
  天快黑了。夕阳把巷子染成一片金红。
  汤圆站起来,看著他。
  江波摸了摸它的头。
  “走,回去。”
  回到住处,秀英已经做好了饭。看见江波进来,她迎上来。
  “怎么样?”
  江波把铁盒放在桌上。
  “找到了。董建华留下的证据。”
  秀英打开铁盒,翻看那些东西。看到江一舟的照片时,她的眼泪流下来。
  “一舟……”
  江波走过去,扶住她。
  “妈,我会查清楚的。所有真相,我都会查出来。”
  秀英点点头。
  “好。”
  晚上,江波坐在沙发上,翻看那些证据。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
  笔记本里记录了很多事。董建华见过k几次,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地方。k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看不清脸。但他有一个特徵——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
  j。
  又是j。
  江波把笔记本合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於拼成了一幅画。
  j组织存在了几十年,在江城活动,在各地都有据点。他们的核心成员,是一群代號k的人。他们收留孤儿,训练他们,派往各地。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先生”的老人,七十多岁,说话很慢,眼神很冷。
  他爸查到了他们,被他们杀了。
  他妈找了他二十二年,终於找到了他。
  贺无岸救了他,暗中保护了他三十一年。
  董建华做过错事,但最后留下了证据。
  这些人,这些事,都连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月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证据上。
  汤圆抬起头,看著他。
  他摸了摸它的头。
  “汤圆,明天,我们继续查。”
  汤圆叫了一声。
  那一声叫,在安静的夜里迴荡。
  江波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长江在月光下泛著银光,缓缓流淌。
  他想起师父的话:“江水能带走证据,但带不走罪孽。”
  现在,罪孽还在。
  但真相,也越来越近了。
  第一卷·江畔迷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