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铁盒
  从公墓下来,天已经完全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能碰到头顶。江波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有闪电划过,像一道苍白的裂痕,撕裂了厚重的云幕。雷声隱隱传来,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沉,像巨人的脚步在逼近。
  要下大雨了。
  郑小军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蹌。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但走山路的时候明显不如江波利索,几次差点摔倒。他的呼吸很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肺部有问题。汤圆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催促。
  “你什么时候到江城的?”江波问。
  郑小军喘了口气,扶著路边的一棵松树歇了歇。
  “今天早上。坐长途车来的。五点就起来了,倒了三趟车。”
  “从哪儿来?”
  “福建。我在那边打工,二十多年了。在建筑工地上干,搬砖,扛水泥,什么都干。”
  江波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脸上刻著风霜,皮肤黝黑粗糙,像老树皮一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嘴唇乾裂,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毛边,毛边上还有几个破洞。脚上的运动鞋沾满了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有一只还裂了个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袜子。
  “你养父死后,你一直没回来过?”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没有。他信里说,让我离得越远越好。我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二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郑小军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我梦见他了。连著三天,同一个梦。他站在老浮桥边上,看著江水,不说话。我问他,爸,你想说什么?他不答,就那么看著,一直看著江水。江水很浑,很急,像是要把他冲走。后来我想,他可能是有话要带给我。”
  江波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山脚,上了车。张宇航发动引擎,车驶向老浮桥。
  雨终於下起来了。
  起初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石子一样。很快变成了一片,哗哗地往下倒,像天河决了口。雨刷器开到最快,还是刮不乾净,玻璃上永远是白茫茫一片水幕。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两三米远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
  张宇航放慢车速,几乎是爬著往前开。雨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在敲。
  江波坐在副驾驶,手里握著郑建国的信。信纸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字跡有些模糊。他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那个人,在老浮桥那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杀人的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郑建国亲眼看见那个人藏东西。
  那个人,就是那个跛脚的人。
  江波把信收好,看著窗外。
  雨中的老浮桥,显得更加荒凉。拆迁区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一团的。推土机还停在那儿,像沉睡的巨兽,雨水顺著它的钢铁身躯往下流,匯成一道道水线。废墟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砖头瓦砾堆得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那间屋子还立著,孤零零的,像一座墓碑。墙上那张年画还在,胖娃娃抱著鱼,在雨中模糊成一团红色,像一滩血跡。
  江波下车,雨水立刻浇透了全身。冷,刺骨的冷。雨水顺著头髮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脖子里。他抹了一把脸,往前走。
  汤圆跳下车,甩了甩毛,跟在他身后。它也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瘦了一圈。
  郑小军也下了车。他站在雨里,看著那间屋子,一动不动。雨水顺著他花白的头髮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也不眨一下。
  “就是这儿?”他问。
  江波点头。
  “你养父有没有说过,东西藏在哪儿?”
  郑小军想了想。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著,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说,在墙里面。他说那堵墙是后砌的,里面是空的。他说他亲眼看见那个人把东西塞进去,然后用砖封上。”
  江波走到那堵残墙前。
  墙上还贴著那张年画,胖娃娃抱著鱼,笑得诡异。雨水顺著年画往下流,那张脸在雨里扭曲变形,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胖娃娃的眼睛被雨水冲得模糊了,变成两个黑洞。
  江波伸手摸了摸那张年画。纸张已经很脆,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把它揭下来。年画粘得很牢,他揭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生怕撕坏了什么。
  年画揭下来了。后面是青砖墙,砖缝里长著青苔,湿漉漉的。
  他用手敲了敲。咚,咚,咚。实的。
  不对。
  他又敲了敲旁边。咚,咚,咚。还是实的。
  再敲。第三块砖。空。咚,咚,空。
  那一块砖,是鬆动的。
  江波掏出匕首,插进砖缝里,撬了撬。砖动了。他又加了把力,砖被撬出来一截。他用手抓住,往外拉。
  砖出来了。
  砖后面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个眼睛。一股霉烂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混著泥土的腥味和旧纸张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去。
  里面凉凉的,湿湿的。他的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冰凉的,生锈的。
  是一个铁盒。
  他把铁盒拿出来。
  铁盒不大,巴掌大小,锈得厉害,表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铁锈。和之前在那个地下室发现的铁盒一模一样。盒盖上还残留著一小片红色的漆,像是原来的顏色。
  他轻轻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动,像是一颗乾涸的豆子,又像是一截断掉的铅笔。
  他打开盒盖。
  锈住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雨中格外响亮。
  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已经发黄,边角捲曲,但还能看清。
  最上面一张,是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低著头。他站在老浮桥边,背对著镜头。江水在他身后流淌,一片灰白。
  背面写著一行字:1992年12月15日,老浮桥。
  江波的手在发抖。
  1992年12月15日。江一舟写信说又看见那个跛脚的人的那天。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还是那个人。这次他转过了身,侧著脸。帽子还是压得很低,但能看见半边脸——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他的眼睛看著远处,眼神阴鬱。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18日,老浮桥。
  第三张,那个人在和人说话。另一个人背对著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著的姿势,江波认得。微微佝僂的背,两腿分开,左手插在口袋里。
  是郑建国。
  背面写著:1992年12月20日,老浮桥。
  江一舟失踪的那天。
  江波的手握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的照片,都是那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但都在老浮桥附近。有的在江边,有的在巷子里,有的在那间屋子门口。每一张都有日期,从1992年12月到1993年3月。
  一直到1993年3月9日。阿珍死的那个晚上。
  照片上,那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门口。门开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他的脸被光映得半明半暗,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子里,终於能看清了。
  江波盯著那张脸。
  国字脸,浓眉,眼神阴鬱。嘴角往下撇,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角的皱纹很深,法令纹也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见过这张脸。
  在哪儿?
  他想起来了。
  在董建华的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穿著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阳光灿烂的那张。
  董建华。
  江波的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跛脚的人,是董建华?
  不对。董建华1992年12月脚扭伤了,在家休养。他有不在场证明。妻子证明,儿子证明,医院的病歷证明。
  那是谁?
  一个和董建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都是那个人。最后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色的肚兜里,闭著眼,睡得安详。皮肤皱皱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是他自己。
  背面写著:1993年3月10日,福利院。
  江波的手停住了。
  这张照片,他见过。在董振华老家的那个铁盒里。在九江造船厂的地下室里。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这个孩子,不能留。但有人要保他。”
  不能留。
  有人要保他。
  保他的人,是谁?
  董振华?贺无岸?还是別的什么人?
  江波把照片收好,继续翻看铁盒里的东西。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上面没有字。
  他打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折得很整齐,但边角已经磨损,像是被人反覆看过很多次。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笔尖划破纸张的痕跡:
  “如果你看见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叫郑建国。1992年,我做了一件错事。我帮了一个人。那个人让我去跟踪江一舟。我去了。
  后来江一舟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的。但我知道,我有责任。这些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一舟,梦见他在江边站著,看著我。他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我。我看得见他眼里的血,看得见他身上的伤。
  那个人,让我叫他『老董』。他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我知道,他不是董建华。董建华是我朋友,我们同期入警,一起喝过酒,一起办过案。他不可能做这种事。他笑起来很阳光,不那样阴鬱。
  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看清他的脸。他总是戴著帽子,低著头。但我有一次偷偷看见了。他右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戒指,上面刻著一个j。那个j,在光下面反光,亮得刺眼。
  他杀了很多人。小梅,阿珍,还有別的我不知道的。他都拍了照片,藏在这间屋子里。他说,这是他的收藏。他说这些照片,是他活著的证明。
  我不敢说出去。我怕他。他无处不在。他看著我,看著我活著的每一天。我做什么他都知道。我在哪儿他都知道。他像影子一样,跟著我。
  现在,我终於可以说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他来找过我,说让我闭嘴。我说好。但我不甘心。
  如果你看到这些,请替那些死去的人,討个公道。替一舟,替小梅,替阿珍,替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还有那个孩子。1993年3月10日出生的那个孩子。他还活著。我见过他。他长得像一舟。他在江城,被一户人家收养了。我偷偷去看过他,他笑得很开心。我不知道那个人知不知道他活著。如果知道,他不会放过他的。
  求你们,保护他。”
  落款:郑建国。日期:1998年5月8日。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个人,还在看著。我感觉得到。”
  江波捧著那封信,手在发抖。
  那个人,长得和董建华一模一样。但不是董建华。
  他是谁?
  董建华的孪生兄弟?
  他想起董建平说过的话:“我哥是独生子,没有兄弟。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没见过什么双胞胎。”
  那是谁?
  一个整容成董建华的人?
  还是——董建华本人,但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连家人都不知道?
  或者,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董建华,只是长得像?
  他想起董振华信里的话:“他们比你能想像的更大,更深,更可怕。”
  也许,这就是答案。
  那个人,是j组织的人。他整容成董建华的样子,为了混淆视听,为了让人查不到他。
  江波把信收好,站起来。
  雨还在下。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郑小军站在旁边,看著他。
  “找到了?”
  江波点头。
  “找到了。”
  他走到郑小军面前,看著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为了养父的一句话,从福建赶了回来。他不知道等了他多久,不知道想了多久,才下定决心来这一趟。
  “你养父,是个好人。”
  郑小军的眼眶红了。泪水混著雨水,一起往下流。
  “我知道。”
  江波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谢谢你。”
  郑小军摇头。那个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拒绝什么。
  “不用谢我。这是我该做的。他养了我十年,供我读书,教我做人。他一辈子没害过人,就害了那一次。那一回,他后悔了一辈子。”
  江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安息的。”
  郑小军点点头。
  他们上车,驶离老浮桥。
  后视镜里,那间屋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那张年画,那个胖娃娃,那堵墙,都被雨水吞没了。
  但江波知道,他不会忘记。
  那些照片,那封信,那些人的脸,都会在他心里。
  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著,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汤圆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著他。它浑身湿透了,但也不叫,就那么趴著,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
  江波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那个跛脚的人,那个戴著j戒指的人,那个长得像董建华的人。
  他到底是谁?
  他在哪儿?
  他还活著吗?
  江波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