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不愿
  李恪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知道父皇在想什么——是觉得他不务正业?还是觉得他跟武將子弟走得太近,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恪儿,”李世民终於开口,声音平淡,“你最近功课怎么样?”
  “回父皇,孔学士教的经史,儿臣……不太跟得上。”
  “为什么?”
  李恪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父皇,”他抬起头,看著李世民的眼睛,“儿臣不喜欢学经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喜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大唐的皇子,经史子集是立身之本,你说不喜欢?”
  李恪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惹父皇生气,但他还是说了。
  “父皇,儿臣不是说不学。儿臣会认真学,但儿臣心里知道,那不是儿臣的路。”
  “那你的路是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带著一丝严厉。
  李恪深吸了一口气。
  “父皇,治国之道,大哥学就可以了。大哥是太子,他將来要治理天下,他学经史、学政务,是应该的。但儿臣——”
  他顿了顿,把心里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儿臣愿意去学武,学兵法。以后大哥治理天下,儿臣替他守护边疆,替他开疆扩土。儿臣不做第二个皇帝,儿臣做大哥的刀、大哥的盾、大哥最信任的將军。”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思索,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你不做第二个皇帝?”
  “是。”李恪说,“儿臣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儿臣只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学医救人,学武卫国。大哥坐镇朝堂,儿臣驰骋沙场。兄弟齐心,大唐才能长治久安。”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渊说的话——“这孩子,不爭不抢。”他想起李恪落水后说的第一句话——“活下去,然后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他想起李恪在弘文馆被李元景骂了也不还手,只是安静地等著李承乾来帮他。
  这个孩子,是真的不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装出来的谦逊,不是以退为进的算计,是真的不想要。
  “你大哥知道你的想法吗?”李世民问。
  “儿臣没有跟大哥说过。”李恪说,“但儿臣相信,大哥知道儿臣的心。”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和李建成。如果当年的李建成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恪儿。”他睁开眼睛。
  “儿臣在。”
  “你说愿意学武、学兵法,以后辅佐你大哥。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儿臣的真心话。”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好。”他说,“从明日起,骑射课增加一个时辰。赵统领教你刀法和骑射,朕会再给你找个兵法老师。”
  李恪愣了一下,然后心中大喜。
  “谢父皇!”
  “別急著谢。”李世民的语气又严厉了起来,“经史也不能落下。孔学士的课,你还是要好好上。不喜欢可以,但不能不学。”
  “是。儿臣明白。”
  李世民挥了挥手:“退下吧。”
  李恪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恪儿。”李世民忽然叫住他。
  李恪停下来,回过头。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里有话,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你大哥……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
  李恪的心中一暖。
  “儿臣有这样的兄长,才是儿臣的福气。”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他不是说给父皇听的,是说给老天爷听的——他李恪,从来不想当皇帝。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治好能治的病,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至於那个位置,大哥想要就拿去,四弟想要也拿去。他不爭,不抢,不惦记。
  当天晚上,李世民在立政殿用晚膳的时候,把这件事说给了长孙皇后听。
  “他说,治国之道,承乾学就可以了。他愿意学武、学兵法,以后辅佐承乾。”李世民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她轻声说,“跟陛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陛下年轻的时候,想的是怎么得到天下。他想的,是怎么帮哥哥守住天下。”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出头,跟著父亲起兵,一路打到长安。他有野心,有抱负,有不肯屈居人下的傲气。他的儿子,却说他不想当皇帝,只想当大哥的刀和盾。
  “观音婢,”他说,“你说……他说的是真心话吗?”
  长孙皇后看著他,目光温柔。
  “陛下,”她说,“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您面前说这种话。如果是假话,您看不出来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朕看得出来。”他轻声说,“正因为看得出来,朕才……”
  他没有说下去。
  正因为看得出来是真的,他才觉得愧疚。这个孩子,从来不爭不抢,从来不喊冤不叫屈,被欺负了不还手,被加了功课不抱怨。他只做一件事——对身边的人好。
  对杨妃好,对承乾好,对李治好,对丽质好,对皇祖父好,对朋友好,对所有人好。
  “这孩子,”李世民放下筷子,轻声说,“朕欠他很多。”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
  李恪回到偏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杨妃正在灯下等他。看到他进来,连忙问:“陛下叫你做什么?”
  “没什么。”李恪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就是问了问我最近在弘文馆的情况。”
  杨妃看著他的脸色,不太相信,但没有追问。
  “娘,”李恪忽然说,“我跟父皇说了,我不喜欢学经论。”
  杨妃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治国之道,大哥学就可以了。我愿意学武、学兵法,以后辅佐大哥。”
  杨妃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恪儿,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父皇他——”
  “父皇没有生气。”李恪笑了笑,“父皇说,从明天起,骑射课增加一个时辰。”
  杨妃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儿子说这些话意味著什么——他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爭皇位。他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她。
  “恪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不想吗?”
  “不想。”李恪说,语气很平静,“娘,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学医救人,学武卫国。大哥坐朝堂,我守边疆,这样挺好的。”
  杨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的提心弔胆——怕儿子被人害,怕儿子被人排挤,怕儿子因为那个前朝血统而不得善终。现在她的儿子亲口说“我不想当皇帝”,她应该放心了。
  但她的眼泪止不住。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心疼。
  她的儿子,才十一岁,就已经学会了放弃。
  “娘,你別哭。”李恪握住她的手,“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不是委屈自己,是真的不想。当皇帝多累啊,天天批奏摺,天天见大臣,连睡个懒觉都不行。我当个王爷多好,想学医就学医,想打仗就打仗,自由自在的。”
  杨妃被他逗得又哭又笑。
  “你呀……”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犟脾气。”
  李恪嘿嘿笑了笑,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李恪躺在床上,把玉佩握在手心里。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说的话——“儿臣不做第二个皇帝,儿臣做大哥的刀、大哥的盾、大哥最信任的將军。”
  这是他的真心话。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前世不想,今生也不想。皇帝有什么好的?天天勾心斗角,天天提心弔胆,连觉都睡不安稳。他只想当个逍遥王爷,治病救人,打仗卫国,没事的时候陪皇祖父打打麻將,陪弟弟妹妹玩玩闹闹。
  多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偏殿。
  他慢慢地睡著了,嘴角还带著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