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七哥儿
  沈七放下手里的《承平风闻录》。
  到底是几十条人命,到了內城笔桿子手里,竟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他懒得多看,推门走到院中。
  沈七深吸一口气,白雾从齿间喷出,他双臂缓缓展开,推出《春木功》起手式。
  这门功夫確实温厚。不催不逼,只管一遍遍地浸润、滋养,像是老农伺候田地,急不得,也省不得。
  一套功法推演完毕,沈七收势定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嘎吱——”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周文远大步跨了进来。
  “大人。”沈七立刻收势,躬身行礼。
  周文远眉宇间带著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连带著说话都快了几分:“你收拾收拾,外城那边的案子结了。”
  结了?
  沈七一愣。他虽然不知通意,但此境界仅在能改天换地的无漏之下,想来不会太弱。
  “大人,莫非是上头平州来了高手驰援?”
  “哪还轮得到平州。”周文远大步走到石桌前坐下,抄起桌上那壶早已冷透的残茶,仰脖灌了一口,“昨夜子时,司主大人亲自出城了。”
  沈七心头一跳:“司主大人?”
  “就一招。”周文远竖起一根手指,眼神中满是敬畏,“那人傀当时正欲行凶,司主大人一指点过去,便当场將其镇杀了!”
  一招?
  一招击毙通意境高手?那江新月到底是什么境界?
  难怪那天验武堂里,江新月对他的乙等上武脉表现得那么淡定,原来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周文远重重地放下茶杯,嘆了口气:“死个通意境倒也不算什么。要命的是,那人身上搜出了藏冥教的信物。”
  “藏冥教?”沈七疑惑出声。
  “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周文远冷哼一声,“这些前朝余孽,销声匿跡了多少年,没想到竟真跑去了北境。好在有人修习邪功出了岔子,弄出个不受控的人傀,这才泄了行踪。”
  周文远语气严肃起来:“司主大人昨夜便写了摺子,加急送往帝都。朝廷最容不下的就是这些前朝余孽。承平郡,乃至整个平州省,怕是要不太平了。”
  沈七听得后背发凉。
  他又想起了江新月命格中翻滚的黑色云气!
  风云际会。
  这场即將席捲整个大衍朝北部的风暴,恐怕正是江新月飞龙在天的契机所在。
  周文远拍了拍沈七的肩膀,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外城,你不必回去了。”
  沈七一怔:“大人这是何意?”
  周文远从怀里摸出两份文书,拍在石桌上:“一份是档案库的调令,一份是武库的。你挑一个。”
  “外城虽说没了那通意境的邪修,但接下来满城搜查藏冥教余孽,势必要乱上一阵子。你来內城,档案库清閒,武库能翻阅古籍,虽说俸禄不高,但胜在安稳。再也不用去沾那些死人的晦气,安安心心修炼,才是正途。”
  这就是赤裸裸的偏爱了。
  换做旁人,哪有这等待遇?
  但沈七自然不能去。
  档案库也好,武库也罢,天天跟卷宗兵器打交道,他上哪儿去摸命丝?
  沈七直挺挺地弯下腰,深深一揖:
  “多谢大人栽培。但……小人还是想回殮房。”
  周文远伸出去拍肩膀的手僵在了半空。
  “什么?!”
  “小人自幼在死人堆里长大,迎来送往的活计干惯了。真要让小人去管档案、看兵器,实在不是那块料。”沈七低著头,声音恳切,“殮房虽不体面,但小人待得安心。”
  周文远简直被沈七气笑了。
  他指著沈七的鼻子,手指头直抖:“你……你这榆木脑袋!那外城是个什么烂泥坑你不知道?这阵子死了多少人你没看见?你真当自己有九条命不是!”
  “大人明鑑。”沈七低著头,“如今通意境邪修已伏诛,外城就算再乱,也乱不到官家头上。小人在殮房里只要不出门,安危无虞。”
  “放著康庄大道不走,偏往烂泥坑里钻!”
  周文远背著手在院中来回踱步。
  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放著清閒的官身不要,上赶著去当个沾满晦气的殮尸匠。
  沈七就那么弯著腰,一声不吭。
  他知道周文远是真心为他好。
  但这份好意,他接不了。
  终於,周文远停下了脚步,长长地嘆了口气。
  “罢了!隨你折腾去!”
  周文远满脸疲惫地摆了摆手,“你爱去殮房就去殮房,我倒要看看,你在那死人堆里能练出个什么名堂!”
  沈七心口一松,朗声道:“多谢大人成全!”
  “先別忙著谢。”周文远板著脸,“外城你可以回,但规矩得立。从今日起,每隔十日,你必须来內城见我一次。一来让我查验你《春木功》的进度,二来,领药材补给。”
  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虽不能把人绑在身边,但至少得隔三差五地见著。
  “小人明白。”沈七应得乾脆利落。
  ……
  半个时辰后。
  沈七收拾妥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拿的,也就后面周文远派下人给他置办的几身衣服,还有那几本书。
  他將包袱往背上一甩,在周府大门外停下步子,回身朝台阶上的周文远深深鞠了一躬:
  “大人保重。十日后,小人再来请安。”
  周文远站在台阶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直到大门关上,沈七才转过身,朝著外城走去。
  等沈七回到熟悉的官办殮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子里,两口大黑锅正煮著不知道什么药水,隔著老远就能闻见臭味。
  “哎哟喂!七哥儿!”
  一声夸张的叫喊打断了沈七的观察。
  赵有田从里屋小跑著迎了出来。
  “多日未见,真是想死哥哥了!”赵有田一边帮著拍打沈七身上的落雪,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兴奋,“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这,哥哥我这心里跟长了草似的,那內城好几家的私活都只能干瞪眼推了。走走走,屋里暖和!”
  “老哥客气了。”沈七微微一笑,顺手递过行囊,“最近这两天,活多吗?”
  赵有田脚步一顿。
  他扭过头来,看了沈七一眼,小眼睛里闪过一抹瞭然。
  “多!多得不像话!”
  他嘖了一声,伸手比划著名:
  “这帮天杀的街头混子,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每天都有被连片烧死的,那是拿板车一车一车地往里拉啊!尽给官家添乱了!”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怎么著,七哥儿,手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