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尽油枯 一问拦药
  申时。
  乾清宫暖阁。
  “好一个忠臣!再进一丸!”
  泰昌帝半撑在榻上,面色酡红,拍著榻沿催药。
  第一丸红丸下去两个多时辰,嗓门还亮著,连声夸李可灼“忠臣”,催著再进第二丸。
  从慈庆宫到乾清宫,穿过月华门再走一段甬道,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朱由校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
  辽东,萨尔滸折了三路大军,银子填了几百万两,前线能收到四成算良心活。
  太仓银子见底不是一年两年了,矿税搜颳了一轮民间,正经赋税反而收不上来。
  吏治更不用提,选官靠座师,升迁靠站队,考核走过场。
  东林和三党掐了十几年架,正经事一件没干成。
  每个环节都在漏。
  漏到最后就是亡国,这条路他比谁都清楚。
  可一个十五岁的太子,手里没笔没印,说话没人听。崔文升进泻药那天,皇长子在自己屋里头削木头,连暖阁的门都进不去。
  泰昌帝不一样。
  他把崔文升赶走了,一句话的事。
  他从內帑拨了百万两犒边,旨意下去户部照办。
  皇帝动一根指头能干的事,太子磨破嘴也干不了。
  先保住这个人。
  朱由校跟著王安过来的时候,第一丸已经进了。
  满殿的人都当皇帝好转了,“煖润舒畅,思进饮膳”八个字从內侍嘴里传出去,外头候著的群臣一片喜色。
  殊不知,灯將熄的时候浇一勺油,火躥得好看,可灯里没油了。
  第二勺浇下去,灯就灭了。
  满殿看的是火,没人看灯芯,但这盏灯现在还灭不得。
  鸿臚寺丞李可灼跪在榻前捧著药碟,额上见汗,嘴角压不住得色。从六品的芝麻官,管外事礼宾,跟医术八竿子打不著,敢给皇帝进药,胆子是真不小。
  “忠臣”两个字刚捞到手热乎著,再来一丸就是封赏。拿脑袋赌前程,这买卖他算得过来。
  两名御医缩在角落,崔文升的下场堵死了他们所有人的嘴。
  除了他。
  可怎么拦?喊“有毒別吃”?十五岁的皇长子一天医书没读过,凭什么说有毒?指望御医拦?御医自己都噤若寒蝉。指望朝臣拦?朝臣在殿外候著呢,隔了三道门。
  能拦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进药的人自己。
  泰昌帝躺在榻上催药。被泻药拉了半个月不敢碰汤药的人,好不容易吃了一颗觉得舒服了,当然拼命要第二颗。求生的人不讲道理,也不该指望他讲道理。
  朱由校站起来,径直走到榻前。
  边上的內侍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到了泰昌帝和药碟之间。没有行礼,没有先叫一声“父皇儿臣来了”,就那么愣愣地往那一杵。
  李可灼手里的药碟晃了一下——眼前忽然多了个人,他嚇了一跳。
  “父皇。”
  泰昌帝扫了他一眼。这个愣儿子打小就这脾气,想到哪儿做到哪儿,衝到榻前来的架势倒也不稀奇。
  “由校?怎么过来了。”语气里带著病中人特有的温和,没力气凶人了。
  朱由校粗声道,“听说有人给父皇进药,儿臣来瞧瞧。”
  说完也不等泰昌帝回话,转头看著李可灼,目光直愣愣的。
  “李大人,这药既是好药,为何不一次给两丸?”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好问题。
  第一丸是试。
  试出了“煖润舒畅”就有了底气来进第二丸,可“煖润舒畅”究竟是药到病除还是虚火催出来的假象?
  两个时辰都没过,他说不准。
  但这话不能说。
  承认没把握,“忠臣”白拿了;说“两丸一起吃太猛”,等於承认此药有猛性。
  药有猛性还敢给皇帝吃?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李可灼脑门上的汗替他回答了。
  “回殿下……此丹药性温和,一丸一服乃是常制,须……须得再候上两个时辰,观一观圣躬反应,方好进第二丸。”
  翻成大白话:我也没底,先拖两个时辰再说。
  两个时辰?够了。
  朱由校回过身来,声音还是那股粗劲儿,“父皇,李大人说得候两个时辰。儿臣就守著父皇,时辰一到便进药。”
  泰昌帝皱眉。兴头上的人最不耐烦等,可李可灼自己说的两个时辰,逼人违背常制也说不过去。
  “罢了,候著便是。”
  药碟搁下了。李可灼捧著碟子退到一旁,脸上的得色淡了大半。
  角落里的院判悄悄舒了口气,起身上前躬身道,“陛下,既要候药,不如让臣等诊一诊脉,也好观照圣躬。”
  进药的人自己把话头堵死了,御医顺势接盘。
  迂迴之道,基本功罢了。
  满暖阁的人鬆了口气,没人多看他一眼。不通文墨的皇长子嘛,问个问题碰巧问对了也不稀奇。
  凑巧?
  院判收拾药碟的手停了一息。皇长子问出来的那句话,他嚼了又嚼——不是问“药好不好”,是问“为何不一次给两丸”。进药的分寸、剂量的节奏,这不是一个莽夫能想到的角度。
  他抬头看了朱由校一眼。少年已经退回角落的矮几旁,东摸西看,像是方才那一通出头把自己也嚇著了似的。
  大约是凑巧。
  院判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但替皇长子擬方的手腕,比方才稳了几分。
  ………………
  一刻过去了,泰昌帝还在说话,额上开始见汗。
  两刻过去了,话少了,面上酡红渐退,灰败之色一层层透了出来。
  三刻过去了,泰昌帝闭上了眼。
  药劲退了,搁在碟上的红丸再没有人提起。李可灼的脸色也不好看,缩在药碟后面一个字不吭,捱到暮色四合才悄悄退了出去。
  走的时候腰弯得比来时低了三分。“忠臣”两个字还热乎著呢,封赏的事大约是悬了。
  ………………
  入了夜。暖阁里只剩两名御医轮值,几个內侍守灯,和角落里的朱由校。
  泰昌帝气息渐弱,呼吸一声浅似一声。
  御医不敢动。隔一炷香诊一回脉,每回诊完对视一眼,谁也不肯先开口。
  崔文升的下场悬在每一个敢具方的人头顶上——二十多號御医拿俸禄的本事一流,拿笔的胆子没有。
  谁敢具方谁就是下一个崔文升。这道理太医院上下门清,所以一个个噤若寒蝉,寧可守著皇帝耗,不肯落一个字在方子上。
  这病不是治不了,是没人敢治。
  角落里传来矮几挪动的声响。
  朱由校走到榻前,蹲下来看了看泰昌帝的脸色,又转过头盯著两个御医。
  “父皇的脸怎么越来越灰了?”
  两人抬头。
  “是热还是寒?”
  这问题比“为何不一次给两丸”还朴素。
  但皇长子蹲在榻边眼巴巴望著你,你得答。
  “回殿下,圣上脉象浮大而数,虚火內炽……是、是热症。”
  “热了就往凉了治,对不对?”
  “自然是……该清。”
  “那倒是治啊。”
  院判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该清,红丸纯火之药,投在虚火燥热之体上无异於火上浇油,现在要做的是引火下行、滋阴降燥。
  他不是不会治,他是不敢。
  可“那倒是治啊”五个字是皇长子蹲在面前说的。
  语气急,声音粗,像个急坏了的孩子在催大人。
  皇长子问了,他答了“该清”,將来出了事,好歹有个“遵殿下之命”的退路。
  进退维谷里递过来一根稻草,不抓白不抓。
  “臣……臣斗胆擬方。”
  朱由校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给你台阶你就下。
  院判和同僚低声商议了一炷香,擬了一剂滋阴清热的方子。方子本身不难,难的是谁先把脑袋伸出去。
  药煎好,內侍一勺一勺灌下去。泰昌帝昏昏沉沉地咽了大半碗,面色如故,但呼吸似乎匀了一些。
  剩下的就是等了。
  朱由校坐在角落,一夜没合眼。夜里泰昌帝出了两回虚汗,他拿帕子替他擦了,灯芯剪了又剪,暖阁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和偶尔炸一下的烛花。
  似乎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一个掌礼仪的六品官拿著来路不明的仙丹就能往天子嘴里送,太医院十几號人缩在墙角不敢吭声。进药没有审核,出了事没人担责。这回拦住了,下回呢?泰昌帝底子亏成这样,经不起第二回了。
  泰昌帝翻了个身,呼吸比方才匀了些。
  ………………
  五更天,窗纸泛了鱼肚白。
  泰昌帝动了一下。
  朱由校坐直了。
  泰昌帝缓缓睁眼。酡红退尽,面如蜡黄,唇焦舌燥,但眼珠子在转,瞳仁里有光。
  气虽微,神犹在。
  他先看到榻边跪著的御医,再看到角落里的少年——攥著一块帕子,帕子湿了大半,眼圈底下一片青黑。
  泰昌帝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十五年来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儿子。
  虎口的茧是削木头磨出来的,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衣袖上沾了药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眼底青黑是一夜没睡攒出来的,帕子上的水渍,不知替人擦了几回。
  爭了半辈子的太子位,等坐上龙椅了才发现儿子已经十五了,连个开蒙的师傅都没给他找过。满朝说这孩子是木偶,说他不通经术,这笔帐不在別人身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由校……”嗓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守了一夜?”
  朱由校挨到榻前。
  “儿臣在。”
  泰昌帝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在空中颤了两下,落在朱由校头顶上。
  手停了很久没收回来。
  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烛花偶尔炸一下的声响。
  泰昌帝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脸,又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动作。爭了半辈子的太子位,儿子十五了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手缩回去了。
  半晌。
  “你这些年……在宫里都做什么?”
  “削木头。”
  泰昌帝没有接话。手指在他头顶上收紧了一瞬,又鬆开。
  又是半晌。
  暖阁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御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缩进地砖里去。
  “朕……亏了你。”
  三个字说完,闭上了眼。手力不支垂下,指尖从他额前拂过。
  不过片刻,就已经沉沉睡去。
  但呼吸似乎比昨夜稳了。
  朱由校攥著帕子,没有出声。
  院判请过脉,扑通跪下,额头抵著地砖,“天佑圣躬!天佑圣躬!”
  消息从暖阁传到廊下,从廊下传到宫门。
  “圣上醒了,天佑圣躬。”
  候了一夜的群臣闻讯如释。
  传话的內侍从暖阁出来,有人问了一嘴,“皇长子也在暖阁?”
  內侍点了点头,“殿下守了一宿呢。”
  边上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皇长子连字都认不全,在暖阁守一宿能做什么?又不懂医理。”
  另一个接了一句,“有孝心是好事。可孝心顶不了出阁讲学。”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
  是啊,孝心顶不了出阁讲学。可昨夜若不是这个“不懂医理”的皇长子开口问了一句“为何不一次给两丸”,今天这帮人候的就不是好消息了。
  方从哲站在最前面,眉头先松后拧。
  皇帝活了,是好事。
  但红丸是他放进宫的。
  这笔帐,得另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