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劫匪
  老郑坐在指挥车里,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稳:“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现在执行第二套方案。”
  对讲机里杨震的声音紧跟著传来:“明白。”
  张扬也按了通话键:“收到。”
  他鬆开手剎,轻踩油门,灰色捷达缓慢地滑出停车位,常宝乐上了自己的那辆车,两辆车一前一后从歌厅侧面的停车位驶出来。张扬刻意保持著两到三个车身的距离跟在常宝乐车后,毛大勇的车在前面带路,三辆车拉开一串,在夜色里往南郊方向驶去。
  对讲机里又响起老郑的声音,这次语气里多了一层叮嘱:“宝乐,你听好,一旦到了郊外,我们有可能失去你的信號,你要特別注意保护自己。”
  常宝乐说道:“知道。”
  “还有,一旦发现什么情况,立刻撤离。”
  “是。”
  车队一路往南开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灯也隔得越来越远,路面上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和不断后退的行道树。张扬把方向盘微调了一个角度,让车头偏出前车的正后方,避免后视镜反光被前车注意到。
  “三號车,三號车,放慢速度,七號车跟上。”老郑在频道里调度著。
  “二號车,二號车听到请回答。”
  张扬按下通话键:“一切正常。”
  到了南郊一处废弃的厂区附近,前面两辆车的尾灯亮起来,右转向灯一闪一闪,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砂石路。张扬没跟进去,把车停在路口外侧的树影下,熄了火。身后,老郑的车、杨震的车、季洁的车也依次停稳,引擎声一灭,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野狗叫。
  老郑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一號已经失去信號,提高警惕,原地待命。”
  张扬盯著厂区那个黑洞洞的大门,手指在方向盘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厂区里面。常宝乐跟著毛大勇走进厂房,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不亮,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时明时暗。但光线再差也遮不住眼前的阵势,厂房里整整齐齐停著十几辆车,本田、丰田、桑塔纳,牌照都还没上,有的连保护膜都没撕,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层冷光。
  常宝乐把一只手插在西裤兜里,环顾了一圈,笑著说:“毛哥的生意,做得很大嘛。”
  毛大勇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包薯片,撕开袋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著,语气里带著点装出来的谦虚:“哪里哪里,比不上你在南方的生意啊。”
  常宝乐走到一辆银灰色本田旁边,用手指敲了敲引擎盖,转头看著毛大勇:“货,我全部都要。”
  毛大勇的眼睛亮了一下,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搁,搓了搓大拇指和食指,那个手势全世界通用:“好呀,那这个呢?”
  常宝乐从西装內兜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没有信號格。毛大勇瞥了一眼他的屏幕,见怪不怪地努了努嘴:“这儿没信號,来,这边有座机。”他指了指墙角一张破旧办公桌上搁著的红色电话机。
  厂区外面。张扬盯著那个寂静的厂房入口,又看了一眼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常宝乐已经失联快十分钟了。他拿起对讲机:“老郑,要不我潜入进去看看情况?”
  老郑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不行,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现在进去容易出事儿。”
  话音刚落,丁箭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老郑点了点头,然后接起电话,打开免提。
  “喂,大哥。”
  常宝乐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毛大勇在一旁嚼薯片的响动:“阿健,你马上准备十五万,交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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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成哥。”
  掛了电话,毛大勇把最后一片薯片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好,那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话音还没落地,厂房的铁门后面走出了两个人。
  常宝乐的目光扫过去,瞳孔缩了一下,前面那个左眉角一道旧疤,颧骨高,下頜宽;后面那个略矮半头,脖子粗,肩膀厚,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带著一道金属反光,常宝乐心里猛地一沉,但脸上的表情只僵了不到半秒就恢復了之前那副隨意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著毛大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毛大勇,你够胆黑吃黑?我的兄弟个个都知道我在你这儿,你就不怕吃不了兜著走?”
  毛大勇靠在桌子上,手里还抱著那袋薯片,一脸无辜地摆了摆手:“哎哎哎,你別败坏我的名声啊,別误会,这些都是来买车的兄弟。”
  隋家兄弟里的那个刀疤脸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著常宝乐,眼睛眯起来,他什么都没说,就是那么盯著,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常宝乐感觉到后脊樑上有一层汗正往外冒。后腰皮带內侧那把弹簧刀硌著他的腰椎,但他知道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一把刀能对付的。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让自己看起来毫无防备,语气隨意地问:“在哪儿交钱?”
  “富源歌厅。”
  常宝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步速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谈完生意急著回去陪女朋友的普通人,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黏在他后背上,一路黏到厂房门口。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掛挡,车从厂区大门里平稳地滑出来,张扬在后视镜里看到常宝乐的车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正要按下通话键报告情况,
  『砰砰砰,』
  三声枪响从厂房里炸出来,紧跟著又是两枪。声音在空旷的郊外被放大了数倍,震得路边树上的几只乌鸦扑稜稜飞起来。
  张扬的脑海里,深蓝的声音瞬间弹出。
  【枪声分析中。前两声闷响为ak74,口径5.45x39mm,射速特徵与短点射吻合。后三声为仿製五四式手枪,单发射击间隔约零点五秒。ak74和仿五四式非同一人操作,內部发生交火。枪声位置距离厂房入口约二十至三十米,与毛大勇所在位置重叠。】
  张扬按下通话键,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里面是ak74和仿製五四式手枪的枪声,两组人在交火,位置在厂房深处。”
  季洁的声音紧接著在对讲机里响起,语气急促:“快看,是宝乐的车。”
  常宝乐把车剎停在车队旁边,推开车门下来,面色还算镇定但太阳穴上的血管在跳。他快步走到老郑车窗前,声音压得很低但信息很清楚:“毛大勇和隋家兄弟都在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离开枪就响了。”
  张扬看向老郑:“老郑,下命令吧。围堵,设卡。”
  老郑把对讲机从仪錶盘上抄起来,语气不再是商量,直接切到了指挥频道:“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立即行动,围堵设卡。”
  “是。”
  所有人推门下车,枪械上膛。杨震带人从左侧绕,丁箭带人从右侧包,张扬和季洁跟著老郑从中路直衝厂房大门。
  衝进厂房的时候,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地上躺著两个人,隋家兄弟。哥哥仰面朝天,眼睛还睁著,胸口和腹部各中一枪,仿五四式手枪脱手甩在两米外的地上。弟弟侧躺著蜷成一团,后背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一只手里还攥著一把ak74的弹匣,枪身压在身下。
  毛大勇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桑塔纳后座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顶著胸口,薯片的碎渣还掛在衣服前襟上,嘴唇白得像纸,浑身发抖:“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杨震拉开车门,弯腰看著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谁干的?”
  毛大勇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子:“是……是那两个小子。他们是来提车的,叫陈兵和廖星。他们以为隋家兄弟是警察,隋家兄弟以为他们是警察……我不知道啊,他们一进来就互相拔枪。”
  张扬蹲下来,视线跟缩在后座里的毛大勇平行:“说名字,清楚点,是谁?”
  “陈兵,还有廖星。”
  “他们有车吗?”
  “有……吉普车和桑塔纳,两台都是从我这里提的。车牌都还没上。”
  老郑听完转身就往门口跑:“快,快走。”
  所有人冲回车上,引擎还没完全启动,对讲机里就开始往外蹦信息了。
  “发现目標,竇家庄方向,一辆绿色吉普,一辆黑色桑塔纳。”
  杨震同时报告:“春明路银行被抢,嫌疑人驾车往白露山方向逃窜,与当前目標特徵吻合。”
  “正在截击目標,所有单位往白露山方向合围。”
  车队在山路上拉开阵型。张扬握著方向盘,感觉到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车底盘被飞溅的石子打得劈啪响。前方的山路越来越窄,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和裸露的岩壁,远离居民区,没有路灯,只有车轮扬起的灰尘在车灯光柱里翻涌。
  劫匪的吉普车被逼进了一条断头路,两个人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端著ak74,一个握著仿製五四式手枪,背靠著吉普车做出最后的负隅顽抗。
  张扬从副驾驶位推门而出,利用车门做掩体,双手据枪。准星里,那个端ak的枪手正转身往岩石后面跑,张扬提前压了手腕,把提前量算进去,屏住呼吸。
  “砰!”
  五四式的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一层一层往外盪。子弹打在枪手后心,那人往前栽了两步,手里的ak脱手飞出去砸在碎石上,整个人脸朝下摔在地上,不动了。
  几乎在同一秒,老郑和杨震同时开枪。老郑的子弹击中了另一个枪手的右臂,杨震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小腿。仿五四式手枪从他手里掉下来,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那人单膝跪下去,挣扎著还要去够枪,丁箭已经衝上去一脚把枪踢飞,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手銬咔噠一声銬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蒙蒙亮了。高速公路上车很少,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晨雾,灰蓝色的天光从地平线上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常宝乐开著车,张扬坐在副驾驶,腿上摊著一袋用塑胶袋打包的燕赵炒饼。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互相颳了两下毛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田蕊从后座探过头来,看著张扬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你是饿死鬼投胎啊?吃这么多。”
  张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含糊糊地说:“我都饿了一整晚了,这个炒饼真不错啊。”他把那袋炒饼举起来对著后座的田蕊晃了晃,“你从哪儿买的?明早还有没有?”
  田蕊噗嗤一声笑出来,车上的人也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