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押运
  天刚蒙蒙亮,蔡家关工地的喧囂就被一声惊雷掐断。
  费醒手里的搪瓷饭盒掉在地上,稀饭和咸菜撒了一地。他看著那个叫“远桥1號”的怪物,看著陈远桥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向那个怪物。
  黄文波和郑显坤已经带著人迎了上去。
  “远桥。”黄文波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想拍陈远桥的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怕弄脏了什么宝贝。
  陈远桥只是点点头,他径直走向那辆卡车。
  “搭把手,把这铁傢伙弄下来。”
  工人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用木板搭起斜坡,隨著机器落地,发动。那声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驾驶著那个怪物,轻而易举地挖起一斗土,再稳稳地倒在旁边。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突然,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下雨了,快收东西。”
  “他娘的,这雨怎么跟倒下来一样。”
  工地瞬间乱成一团。郑显坤刚想喊人把那台宝贝机器盖上帆布,远处便道方向传来一声尖叫,接著是人群的吶喊。
  “塌了,塌方了!”
  一个浑身是泥的民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著便道方向,话都说不清楚。
  “郑主任,路,路没了!”
  郑显坤的脸一下就白了,他推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便道跑去。
  刚修好的临时便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泥河。山上的泥土和石块混著雨水,不断地冲刷下来,將路基整个吞没。一辆指挥所的北京吉普,半个车身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
  “完了。”郑显坤站在泥浆里,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全完了。”
  唯一的通道被堵死,考古队的人还在山上,物资和设备都运不出来。
  “吴教授他们还在上面。”一个技术员喊道。
  “快,组织人,先想办法把人撤下来。”郑显坤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嘶吼。
  雨越下越大,视线里白茫茫一片,泥石流还在继续扩大,根本没人能靠近。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咆哮声压过了风雨声。
  所有人回头,看到那个“远桥1號”,在陈远桥的驾驶下,履带碾著泥水,竟然直接朝著塌方地点开了过去。
  “陈远桥,你疯了,快回来。”郑显坤吼道。
  “那下面是软基,会陷进去的。”费醒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远桥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开大灯。在这片昏暗的晨光和暴雨中,他全凭感觉在操作。
  那台机器的自重很轻,宽大的拖拉机底盘在泥地上,竟然没有明显下陷,反而比人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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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就那么一点点地,开到了塌方区的边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个疯狂的举动。
  陈远桥没有立刻去清理塌方,他操控著液压臂,將铲斗重重地插进旁边一块稳固的地面。
  接著,他以铲斗为支点,整个车身平台开始旋转,调整角度,慢慢靠近那台被困的吉普车。
  “他要干什么?”
  “想把车拖出来?不可能,那车好几吨重。”
  陈远桥用液压臂的大臂,轻轻顶住吉普车的后保险槓。
  “轰——”
  他加大油门,液压臂开始发力。
  所有人都看到,那台机器的前半部分因为受力而微微翘起,但插在地里的铲斗像个船锚,死死地稳定住了车身。
  吉普车在泥潭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被一点点地,从泥浆里推了出来。
  “动了,车动了!”
  “我的天,这东西劲儿这么大?”
  吉普车被推到安全地带,司机跳下车,对著陈远桥的方向,敬了个不標准的军礼。
  陈远桥没有停歇,他收回液压臂,开始清理堵塞道路的泥石。
  一斗,又一斗。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次下铲都能带走最大量的塌方体,每一次转身都稳得像焊在地上。
  工地上,原本慌乱的工人们,看著在风雨中独自奋战的机器和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不能让陈技术员一个人干。”
  “拿上傢伙,我们去帮忙。”
  几十个工人,拿著铁锹和撬棍,自发地冲向塌方区。他们站在机器清理出的安全地带,形成一条人工传送带,將小块的石头和泥土一筐筐地往外传。
  雨渐渐小了。
  山上传来手电筒的光亮,是考古队的人。吴德海教授带著几个学生,在民工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下来。
  他们看著已经初具雏形,可以勉强通行的道路,和那台还在轰鸣的简易挖掘机,全都愣住了。
  “吴教授,您没事吧?”郑显坤赶紧迎上去。
  吴德海摇摇头,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台机器。他走到跟前,看著机器旁边堆起的小山一样的泥土。
  “小陈同志。”他对著驾驶室里的陈远桥喊道。
  陈远桥停下动作,探出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油污。
  “教授,你们赶紧先下去,这里还不稳。”
  “我得谢谢你。”吴德海的声音有些激动,“再晚半个小时,那场雨就能把刚挖开的墓道口灌满。里面那几尊刚出土的陶俑,就全完了。”
  他指著身后的学生,他们怀里用油布抱著几个东西。
  “这台机器,它救了这些宝贝,也救了我们。”
  陈远桥点点头,没说话,重新投入工作。
  他已经连续作业了六个小时,从天黑到天亮,又从暴雨到天晴。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汗水浸透。他只觉得手臂和肩膀都麻木了,全靠本能在操作。
  当最后一斗泥土被清理乾净,便道终於恢復了通行能力时,整个工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陈远桥熄了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大手扶住了他。
  “好小子。”
  是黄文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浑身也沾满了泥点子,他看著恢復通车的便道,看著那台停在旁边,像个功臣一样的“远桥1號”,眼睛里全是光。
  “我代表五处,代表公司,给你陈远桥,记大功一次。”黄文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
  “好。”
  “陈技术员牛。”
  工人们再次欢呼起来,几个年轻工人甚至把陈远桥抬了起来,拋向空中。
  在一片喜悦和喧闹中,没人注意到,陈远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台机器的液压缸上。
  被眾人放下后,他推开人群,走到机器旁。
  他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手指顺著主液压缸的外壁,一点点滑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有一道极细微的,不该存在的触感。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油污和泥水。
  晨光下,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像一条纤细的银丝,出现在液压缸最厚实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