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无声的硝烟
  陈远桥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桌上,静静地躺著王兴娇留下的牛皮纸袋。
  他走过去,將纸袋打开,里面是工学院的复习资料,《高等数学》和《工程力学》,还附著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跡清秀有力。
  他翻动书页,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
  是省歌舞剧院的门票,大年初三的场次,座位是挨在一起的双人票。
  陈远桥捏著那张小小的门票,上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沉默片刻,將门票重新夹回了书里。
  目光转向床边,李亚茹留下的那条红色围巾,像一团火焰。
  他走过去,拿起围巾,羊毛的质感柔软而温暖。
  指尖触到一处小小的硬块。
  他轻轻扯开围巾的缝线,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布包掉了出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摺,和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字条。
  字跡娟秀,带著一丝急切。
  “怕你修机器钱不够。”
  陈远桥打开存摺,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滯。一百八十块。
  对於一个棉纺厂挡车工来说,这几乎是她不吃不喝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拿著那本薄薄的存摺,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比面对塌方,比面对地痞流氓,要难处理得多。
  一个是通往上层社会精心铺就的台阶,另一个是倾尽所有不计后果的真心。
  他將存摺和字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重新塞进围巾里,放在枕边。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高等数学》,翻开书页。
  灯光下,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
  他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王兴娇的好意,还是李亚茹的深情,他都不能单纯地去依靠。
  只有自己站得足够高,足够强,才能从容地面对这一切。
  这本教材,就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是唯一能让他掌握自己命运的道路。
  他坐在桌前,拧开檯灯,拿起笔,埋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几天后,工程五处组织年终技术评比。
  会议室里,几个老技术员围著一张图纸,为一个边坡支护的优化计算爭得面红耳赤。
  “这个安全係数不够,必须加大锚杆密度。”
  “再加大就超预算了!我看可以用格构梁。”
  郑显坤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我来试试。”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用常规的计算方法,而是直接引入了极限平衡法和有限元分析的思路。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清晰的力学模型图,看得在场眾人眼花繚乱。
  不到十分钟,他停下笔。
  “综合考虑成本和安全,我建议採用预应力锚索加混凝土抗滑桩的组合方案,这样既能保证安全係数达到1.5以上,又能比原方案节省百分之十二的造价。”
  满室寂静。
  所有人,包括总工李振华派来旁听的助理,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上那堪称完美的方案。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我宣布,从今天起,陈远桥同志担任我们五处蔡家关项目的技术副总工,专门负责技术攻关!”
  “技术副总工”这个头衔虽然是项目部的临时任命,但分量十足,意味著陈远桥在技术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掌声雷动。
  费醒坐在角落,看著黑板前的陈远桥,眼神复杂,最后化为一声长嘆,是彻底的服气。
  回到宿舍,陈远桥从枕边拿出那个布包,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和存摺一起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投入了邮局绿色的邮筒里。
  信里只有一句话。
  “心意收到,钱你留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战友和亲人。”
  这之后,陈远桥仿佛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晚上,他便一头扎进书本里,自学完了夜大第一学期的全部课程。
  费醒拿著陈远桥的笔记,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咱们看的是同一本教材吗?我怎么感觉我学的是拼音,你学的是微积分?”
  陈远桥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思路问题。”
  “我服了,彻底服了。”费醒把笔记还给他,一脸诚恳,“以后,项目上所有写报告、整理资料的活儿我全包了,你只要……偶尔给我开开小灶就行。”
  陈远桥笑了笑,点头:“好。”
  春节临近,工地上的工人陆续开始放假回家。
  就在陈远桥准备收拾东西回独山时,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父亲陈江潮打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沙哑。
  “远桥……你姐,你姐她……大出血,正在医院抢救!”
  轰的一声,陈远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里的电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他唯一的亲姐姐!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母亲之前偷偷给姐姐熬的“偏方汤”,一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冰冷。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衝出宿舍,连外套都忘了穿。
  “黄处!我家里有急事!我姐进医院了!”他衝进办公室,声音都在发抖。
  黄文波看到他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头一跳,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別慌!我派车送你去火车站!”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陈远桥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急如焚。
  车子刚在火车站停稳,他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疯了一样衝进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
  他要回家,他必须立刻回去!
  买到最近一班回独山的火车票,他挤上车厢,火车鸣笛启动。
  他坐在窗边,看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姐,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手伸进口袋,却又颤抖著放下了。
  他怕,他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消息。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冰冷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陈远桥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