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暴雨夜袭蔡家关
  好天气只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第二场暴雨不期而至。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雨水不是往下落,是往下灌。
  指挥所的电话响得像是在催命。
  郑显坤一把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二標段项目经理带著哭腔的吼声。
  “老郑!顶不住了!我们上游的围堰全线崩溃!水,水全下去了!你们快跑!”
  话音未落,一阵山谷特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闷,却让整个板房的地面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费醒从床上弹了起来,裤子都来不及穿好。
  陈远桥已经衝出了宿舍,他站在高处,看向山谷上游的方向。
  一道超过十米高的黄色水墙,裹挟著树木和泥沙,从黑暗中扑出,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沿著河道一路向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他妈的省设计院!”
  郑显坤衝出办公室,看著那堵水墙,双眼血红。
  “这帮书呆子做的全线排水规划!他们只算了我们自己工区的集雨量,根本没考虑上游溃坝的连锁反应!这是豆腐渣!这是要我们的命!”
  五处的人刚刚经歷过一场生死考验,神经还没完全放鬆。
  看到这股比上次猛烈十倍的洪峰,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新修的临时挡墙在水墙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浪头拍过来,瞬间就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洪水如同脱韁的野马,从缺口涌入,整个工地转眼间成了一片汪洋。
  几台停在地势较低处的推土机和卡车,连火都没来得及点著,就被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半个车身,动弹不得。
  整个工地的交通,彻底瘫痪。
  “完了,全完了!”
  郑显坤看著刚修好没两天的便道再次被冲毁,看著陷在泥里的机械,急得在雨里跳著脚骂。
  “我操他娘的老天爷!真不给我们五处留活路啊!”
  工人们的士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绝望的情绪在雨幕中蔓延。
  陈远桥一言不发,脱掉上衣,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转身就朝旁边最陡峭的一处山坡爬去。
  “老陈!你干什么去!危险!”
  费醒在下面喊。
  陈远桥没有回头,手脚並用,像一只壁虎,飞快地爬上了几十米高的山坡制高点。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
  他没有看脚下混乱的工地,而是死死盯著整个山谷的水流走向。
  洪水被局限在狭窄的河道里,水位不断暴涨。
  但陈远桥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工地东侧的一片洼地,匯集了最大量的洪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湖泊。
  湖泊的水位在疯狂上涨,却迟迟没有向更下游的农田漫灌。
  水流在湖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里有问题。
  陈远桥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份黔省地质勘探报告。
  岩溶地貌,地下暗河。
  他从山坡上滑了下来,满身泥浆地衝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別堵了!堵不住!”
  郑显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堵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基坑被淹?我们的人还在下面!”
  “放!”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郑显坤心上。
  “放?往哪儿放?下面就是岩脚寨的龙脉和田地!你想让我们被唾沫星子淹死?”
  王工长也跑了过来,一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解释,他指著脚下的地面。
  “往下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往下放?往地底下放?这人是不是疯了?
  陈远桥拉著郑显坤,指著东边那个正在形成巨大漩涡的洼地。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岩溶漏斗!下面连著地下暗河!只要把它炸开,这些水就能全部排下去!”
  这个想法,在1986年的雨夜里,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郑显坤的嘴唇都在哆嗦。
  “炸开?小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下面是空的!万一引起塌方,整个山体滑坡,我们这几百號人,一个都活不了!这个字,我不敢签!”
  办公室里,钟中书记和几个技术员也冲了出来,听到陈远桥的计划,全都面无人色。
  “太冒险了!绝对不行!”
  “陈总指挥,三思啊!这是拿几百条人命在赌!”
  陈远桥看著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和质疑的脸。
  他没有再爭辩。
  他转身,对著人群里一个身影喊道。
  “卢朝军!雷管和炸药在哪?”
  卢朝军是工程兵出身,管著工地的危险品仓库,他下意识地回答。
  “在,在二號防爆仓库。”
  “带我去取!”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郑显坤吼了一声,拦在他面前。
  暴雨冲刷著两人的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整个工地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洪的咆哮声和雨声。
  郑显坤死死盯著陈远桥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疯狂。
  但他只看到了冷静。
  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郑头,信我最后一次。”
  陈远桥开口了,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异常清晰。
  “那里的岩层是二叠纪的致密石灰岩,厚度超过三十米,结构非常稳定。我算过,只需要二十公斤炸药,定向爆破,就能打开一个直径两米的泄洪口。不会引发大面积塌方。”
  “你怎么知道?你算过?”
  郑显坤的声音在发抖。
  “我拿我这条命,还有我全家的名声担保。”
  陈远桥一字一顿。
  “如果出了事,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你现在就可以写好报告,就说是我陈远桥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枪毙我,我绝无怨言。”
  说完,他绕开郑显坤,大步走向仓库。
  郑显坤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著陈远桥的背影,看著那个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却无比坚定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黄文波昨天说的话。
  “我们五处的精神,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精神!”
  他猛地一咬牙,对著身后的人嘶吼。
  “还他妈愣著干什么!听陈总指挥的!所有人,配合爆破!”
  陈远桥亲自布设炸药。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一个人抱著炸药,趟著齐腰深的洪水,摸到了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他把炸药包用石头固定在漏斗的最底部,拉出长长的引线。
  “所有人,后撤三百米!快!”
  工人们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跑。
  陈远桥点燃了引信,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听见一声从地底传来的闷响,声音不大,像是地底下打了一个嗝。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那个巨大的水面漩涡,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中心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整个湖泊的水,都朝著那个黑洞疯狂涌去。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汪洋一片的工地,露出了黑色的淤泥。
  陷在水里的推土机,露出了履带。
  被淹没的路基,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
  不到两个小时,积水排空。
  整个工地,除了那条还在轰鸣的地下泄洪通道,再次恢復了死寂。
  工人们站在高处,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像是看了一场神话。
  他们看向那个浑身湿透,正扶著膝盖大口喘气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敬畏,再无他物。
  五处,又一次创造了奇蹟。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危机解除了。
  可新的问题,马上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司机跳上推土机,试图发动机器,清理现场。
  可他一脚油门下去,推土机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更深地陷进了泥里。
  他跳下车,一脚踩在地面上。
  整条小腿,直接没入了淤泥中。
  他脸色惨白地拔出腿,对著远处喊。
  “陈总指挥!郑主任!这泥……这泥太厚了!起码有半米深!”
  “大型设备,根本进不了场!我们怎么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