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红灯、白灯、绿灯
  法租界巡捕房今天像个被捅的马蜂窝。
  院子里多了两辆黑壳轿车,掛著警察总局的牌子。
  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关得死紧,里头隱约传出法语的急促声,间或夹著几句官话的辩解。
  阮文忠横死的消息天没亮就传开了。三层小楼里,人人压著嗓子说话,眼神乱飞。
  几个安南巡捕聚在楼梯口,脸色阴沉;
  华捕们则三三两两靠在走廊嘀咕,有的掩饰不住快意,更多的则是惶然,上头空了,不知下一阵风往哪边刮。
  “听说了么?意租界昨儿个也出了邪事……”
  “唉,这世道。”
  “阮督察去了,这位置,估计是黎头儿的……”
  空气里一股子躁。各处的线头都乱了,都在这节骨眼上往外冒。
  周行刚拐进侧院,孙有福就从锅炉房后头闪出来,袖子上沾著煤灰。
  “老周!”
  他嗓子压得扁,快步跟上来,“你可算回了。昨晚上……阮探长追查邪教,中了埋伏,殉职了。”
  周行脚步没停。
  孙有福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法领馆震怒,总局也来了人。
  还有,押著的那几个『慈善会』外围,全死了。
  不止咱这儿,英租界前儿后半夜,死了个更夫,手里攥著个泥娃娃。
  日租界边上的窝棚区,天没亮抬出去三具,说是瘟病,可收尸的老廖说,尸首都用黄裱纸盖著脸。”
  周行脚下一顿,点点头,拍拍孙有福肩膀:
  “老孙,最近不太平,少往外跑,凡事当心。”
  命案频出,听著像慈善会的手笔。
  这组织做事越发没有顾及,像是赶工,急著做什么筹备。
  风雨欲来,自己也要加快了。
  他穿过大堂,径直往后院档案室去,面无表情,对四周的骚动视若无睹。
  档案室在副楼底层,大门是厚重的橡木,漆皮斑驳。
  推开门,一股子纸张霉味和灰尘气。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气窗投下灰濛濛的光,照著一排排深褐色档案柜。
  值班室门虚掩著,里头传出吴文同那口带著安南腔的官话,慢悠悠,黏糊糊:
  “……你们华人,就这样。小事精明,大事糊涂。阮探长在时还好,现在?哼。”
  周行推门进去。
  吴文同坐在他那张掉漆的宽大藤椅里,对面是个点头哈腰的华捕,姓王,管后勤採买的。
  两人见周行进来,话头断了。
  “吴管理员,”
  周行递过一张调阅单,“乙字类,丙寅到庚午年的旧案卷宗目录,还有未归类的杂项纪要。”
  单子上,事由栏只写了八个字:“整理旧档,以备核查。”
  吴文同接过,眼皮都没抬,隨手把单子往桌上一扔,压住了一本月份牌。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周探员,”
  他放下缸子,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周行脸上,
  “现在所有档案调动,必须有黎探长,或者法国督察的签字。你这张,不合规矩。”
  旁边的王巡捕堆著笑帮腔:
  “周行,不是我说,阮督查刚走,多少大事等著料理,吴长官这么忙,你就空手求人办事?”
  忙在哪?
  不就是索要贿赂?
  周行眼睛一眯:
  “巡捕房的章程,是旧案卷宗要定期整理,以防疏漏。我手续也齐全,符合规矩。”
  “规矩?”
  吴文同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篤篤敲了两下,目光倨傲,
  “你们华捕的规矩,就是在现在这种时候添乱?出去。等有了正式命令,再来。”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
  『区区一个华捕,神气什么,办事也不知晓带几块银元,活该一辈子跑腿。』
  正僵著,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黎文勇快步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挺括些的制服,眼神里还带著点血丝,精气神却不同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周行脸上停了一瞬,指尖微不可察的颤了颤。
  “吴管理员,”
  黎文勇开口,声音不高,但平静而硬朗,
  “总局要求,儘快梳理近三年所有未结悬案、异常事件报告,形成概要。
  你这里所有相关卷宗目录和摘要,今天下班前,整理一份送我办公室。”
  然后,他才像刚看到周行,隨口问:
  “周……周探员也在?有事?”
  周行道:“需要调阅一些旧卷目录,吴管理员需要更高级的签字。”
  黎文勇“哦”了一声,对吴文同命令道:
  “整理目录也是梳理的基础工作。周探员做事细,让他先筛一遍旧卷,你协助。
  清单理出来,周探员看过,觉得需要调原卷的,你配合。手续我回头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吴文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说什么。
  最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黎文勇不再多言,抽了份文件,转身离开。经过周行身边时,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王巡捕脸上的笑僵著,慢慢退到门边。
  吴文同憋著气,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黄铜钥匙,啪地扔在桌上,指指墙外最暗处那一排柜子:
  “乙字类杂卷,都在那儿!自己查!”
  周行接过钥匙:
  “请你出去一下。记得顺手关门,谢谢。”
  吴文同一愣,脸上的皱纹挤了挤,终究还是沉默著离开了。
  周行走到那排柜子前。
  柜体冰凉,锁眼锈涩,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咔噠”声。他拉开柜门,尘灰簌簌落下。
  里面堆著的不是整齐的卷宗,而是一捆捆用麻绳扎著的旧文件、手抄本,甚至还有几本线装书。
  他找到电灯拉绳,轻轻一扯。头顶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起。
  周行挽起袖子,开始翻找。
  他昨晚从地下密室带回的文件里,信息很零碎,有两个关键词:鬼市,陶朱公。
  但具体在哪儿?怎么进?有什么忌讳?得从这些积存的档案里拼凑。
  他抽出一捆用油纸裹著的记录,封皮上写著《丙寅年租界內外异常事件录(部分)》。
  解开麻绳,里面是些潦草的手写报告,墨水已褪成褐色。
  “……腊月初八,子时三刻,海河码头旧仓区,忽起浓雾,人声嘈杂如市,然近之无人。
  巡夜者二人误入,晨归,一人痴傻,言见绿灯;一人怀中多古玉一枚,三日后暴毙,玉碎……”
  又翻到一份:“……英租界边缘,教堂后荒坟地,每月望日,有白灯笼悬於老槐。
  或言鬼市入口,然屡次巡查,未见异常。疑有障眼法或奇门布置……”
  另一本更破的手抄本,封皮没了,记著些似真似幻的规矩:
  “……鬼市交易,不问来路,不究去处。钱货两清,转身即忘。
  红灯之物,慎触,多沾因果……
  白灯区有引路人,称『灯夫』,须对切口……
  绿灯飘渺,非缘勿寻,强求者多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