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跟上,在门口等著
  法租界,老西开巡捕房,三层灰砖小楼,门口华人巡捕持枪站岗。
  周行提著布卷下车,多给了几个大子儿,付了车钱,径直往里走。
  几日没来,大堂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味,汗味、烟味、脚臭味。
  几个当值华捕正聚在长条桌边閒聊,唾沫星子横飞。
  “昨晚那局,老子要不是手气背……”
  “津门判官那案子,听说上面又来人了……”
  还有两个挤眉弄眼,说著哪家暗门子新来了个姑娘。
  周行脚步踏进大堂。
  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华捕,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神瞟过来,又迅速移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缸猛灌。
  空气微妙地静了一瞬。
  周行恍若未觉,目光扫过,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安南巡捕面前。
  那安南巡捕个子不高,皮肤黝黑,靠著墙,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盹。
  感觉到有人走近,他眼皮勉力掀开一条缝,先入眼是一身短打,布料半旧。
  他喉咙里不耐烦地“咕嚕”一声,眼皮又耷拉下去,头往另一边歪了歪,嘴里含糊地用安南话嘟囔了句什么,大意是“別烦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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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行在他面前站定,问道:
  “黎督查在办公室么?”
  安南巡捕被打扰弄得有些火大,是哪个不知趣的?
  他猛地抬头,睁大眼就想呵斥,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更知道黎督查对这位华人巡捕的看重。
  “在,在的,周探员。”
  他忙不迭地站直,生硬的中文脱口而出。
  周行点点头,顺手就將手中裹著布的八尺长枪,往那安南巡捕腰带头子里一插。
  “跟上。在门口等我。”
  语气平淡,动作乾脆,甚至有点隨意。
  那安南巡捕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沉,低头看,那长长的布卷已经斜斜插在自己腰带里。
  枪尾的布团卡在皮带和制服之间,枪身斜指向外,颤巍巍的。
  他脸色“唰”一下变了,先是涨红,接著又有点发白。
  腰间插这么个玩意儿站在巡捕房大堂?
  像什么话!
  他抬眼,飞快地瞟了瞟那边几个正瞅著这边的华捕。
  那几人虽然没出声,但眼神里那点戏謔和探究,让他更觉屈辱。
  安南巡捕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周行平静的目光,嘴唇嚅囁两下:
  “好,好的。”
  他咬了咬牙,手忙脚乱扶住枪身,小跑两步,跟上。
  枪太长,枪尾杵地,枪头都快顶到天花板了。他步子迈不开,姿势彆扭得像扛了根旗杆的瘸腿兵。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背影消失。
  大堂里那短暂的寂静才被打破。
  “瞧见没?”
  一个瘦高个华捕压低声音,朝楼梯方向努努嘴,
  “真他妈是抖起来了!使唤那姓陈的安南猴子,跟使唤孙子似的!那狗日的安南人,以前可没少欺负人。”
  “黎督查眼前的红人嘛!没看见黎督查上回……”
  另一个圆脸巡捕酸溜溜道,“嘖嘖,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嘿嘿,卖了哪门子好沟子,攀上高枝儿了。”
  说完,发出几声猥琐的低笑。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巡捕皱著眉头,没参与调笑,反而压低了声音:
  “你们说,阮督查死得那么蹊蹺,没多久黎督查就上位了,跟这位关係又这么近。阮督查该不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嬉笑渐渐收了。
  空气忽然有些冷。
  那圆脸巡捕乾笑两声:
  “哈、哈哈,王哥你真能想!阮督查那是什么人?黎文勇以前见他跟老鼠见猫似的!再说了,那现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是就是,想多了!”
  几人连忙附和,又乾笑一阵。
  他们不再聊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今晚去哪吃饭,只是眼神都飘忽,不时往楼梯口瞄。
  二楼,督查办公室外。
  那安南巡捕扶著插在腰带里的长枪,站得笔直。
  枪身斜伸出去老长,他只能儘量侧身贴著墙,一动不动,额角冒汗,脸色带著些茫然。
  动作彆扭,但他不敢有丝毫鬆懈,更不敢把枪放下。
  周行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黎文勇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
  黎文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还站著一个穿著制服的华捕,似乎在匯报什么。
  见周行进来,黎文勇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话头。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那华捕看了周行一眼,没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名单报上去了?”
  周行走到办公桌前,没坐,直接问。
  “报了。”
  黎文勇从抽屉里取出一页纸,推过来,“这是初步筛选后,雷诺要求的三天內到齐的十二人名单。”
  周行扫了一眼,名单上有华人,有安南人,甚至有两个法籍巡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雷诺的资料,儘快整理一份,越详细越好。
  尤其是他在安南的经歷,怎么镇压的叛乱,用了什么手段,事后那些尸体有什么异状,要所有细节,所有。”
  黎文勇点头:“明白。我通过以前的渠道去查,儘快给你。”
  周行沉吟片刻,又道:
  “我前几天住的那间阁楼,你那远房亲戚,最近几个月,让他別回去了。找个理由,出去躲躲,或者住別处。”
  黎文勇一怔:
  “为什么?”
  “不吉利。”
  周行语气平淡,“另外,找两个机灵点、嘴巴严的好手,暗中盯著那阁楼。
  不用进去,就在远处看,看会不会有什么特別的人过去。盯一周就行。”
  黎文勇目光闪了闪,他没问为什么,只应道:
  “好。我安排。”
  “嗯。”
  周行点点头,“这几个月,就当我把那房子租了。租金从你薪资里扣。”
  黎文勇下意识点头:“好,嗯?”
  他抬起头,有点错愕,“我?我付吗?”
  周行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著『不然呢』:
  “你那薪资,难道还要我掏钱?”
  黎文勇欲言又止,最终苦笑一下:
  “行,从我这儿扣。”
  “那些老物件,放哪儿了?”
  周行问出最后的目的。
  “证物间,三號柜,单独锁著。钥匙在我这儿。”
  黎文勇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铜的,递给周行,“现在去?”
  “现在。”
  周行接过钥匙,转身出门。
  门外,那安南巡捕还抱著枪,站得腿都有些麻了,见周行出来,立刻挺直了些。
  周行瞥了他一眼:
  “跟上,在门口等著。”
  这安南巡捕苦著脸,继续一瘸一拐跟上。
  几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包著铁皮的门前,门牌上写著“证物间”。
  周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屋里没窗,一股子陈年的灰尘和铁锈味。
  顶上一盏小电灯泡,几排高大的铁架子,上面堆著各式各样的麻袋和木箱。
  周行径直走向最里面。
  靠墙立著一个深绿色铁皮柜,半人高,柜门掛著一把大铜锁。
  他打开锁,拉开柜门。
  里面分了几层,杂乱地放著些东西:
  几本泛黄帐册、一个瓷瓶、几件古旧玉饰、一把匕首,还有几个油纸包。
  周行目光扫过,在第二层角落停住。
  那里躺著一枚铜钱。
  就在目光触及的剎那,他心头微微一悸。
  一种奇妙的牵引感,从那枚铜钱上传来。
  是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