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洪承畴的信
  四月初,府谷。
  王嘉胤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李自成写的,是洪承畴。
  王嘉胤拆开信的时候,王自用就站在旁边。
  他看著大哥的脸色,从平静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
  “大哥,洪承畴那老狗说什么了?”
  王嘉胤把信递给他。
  王自用接过,飞快地看了一遍。他的脸色也变了。
  洪承畴的信,写得客气极了。他先是称讚王嘉胤“勇武过人,义名远播”,又说自己“久仰威名,恨未识荆”。然后话锋一转——
  “然本督有一事不明。足下据府谷,开仓放粮,民心归附,此诚义举也。然足下可知,李自成在子午岭,是如何议论足下的?”
  接下来,洪承畴用大量篇幅,转述了李自成“据说”说过的话。
  说李自成认为王嘉胤占府谷是自寻死路,说李自成私下嘲笑王嘉胤“有勇无谋”,说李自成打算等官军围剿府谷时,趁机南下,抢夺王嘉胤在宜川、延长一带的旧地盘。
  信的最后,洪承畴写道——“本督与足下,固为敌对。然本督敬足下是条汉子,不忍足下为人所算。故冒昧致书,惟足下图之。”
  王自用看完信,拳头攥得咯咯响。“李自成!这狗娘养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大哥,咱们不能饶了他!”
  王嘉胤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香气被风送进窗来,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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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想一件事。
  洪承畴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是真的“敬他是条汉子”,不忍他被李自成算计?笑话。洪承畴是官,他是贼。官和贼之间,只有你死我活,没有惺惺相惜。
  那洪承畴图什么?
  离间。
  这两个字从王嘉胤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心反而平静了。
  洪承畴是看准了他和李自成之间的关係——名义上是盟友,实际上是各怀心思。
  王嘉胤想当陕北义军的盟主,李自成想保持独立。
  两人之间有合作,也有猜忌。洪承畴就是要往这猜忌上浇一瓢油,让它烧起来。
  “自用。”王嘉胤开口了。
  “大哥!”
  “把这封信烧了。”
  王自用愣住了。“烧了?大哥,李自成那小子……”
  “李自成有没有说过那些话,我不知道。”王嘉胤转过身,看著自己的族弟,“但我知道,洪承畴告诉我这些,不是为我好。他是想让我和李自成翻脸。我们翻了脸,他好一个一个收拾。”
  王自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记住。”王嘉胤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这个世道,谁的话都能信,唯独官军的话不能信。洪承畴是延绥巡抚,他的兵就驻扎在葭州,离府谷不到两百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打?因为他没有把握。他在等。等我们內訌。”
  王自用的脸涨得通红。“大哥,我……”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王嘉胤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件事,到此为止。信烧了,话烂在肚子里。李自成那边,该怎样还怎样。他劝我放弃府谷,我不听,那是我的事。他在子午岭怎么议论我,那是他的事。只要他没有带著兵来打我,他就是盟友。”
  王自用垂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王嘉胤又叫住了他。
  “自用,还有一件事。加强城防。多备滚石檑木,多囤粮草火药。官军的探马,已经在府谷周围出现了。洪承畴不会等太久。”
  “是!”
  王自用大步离去。
  王嘉胤独自站在窗前,望著那树槐花。
  风把花瓣吹落,纷纷扬扬,像一场小雪。
  他没有告诉王自用,其实他相信洪承畴信里的话。
  他相信李自成確实说过那些话——不是原话,但意思是那个意思。
  因为在李自成给他的回信里,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府谷是死地,占不得。
  李自成是真心劝他放弃府谷,还是怕他占了府谷、势力坐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李自成是什么心思,眼下他们都不能翻脸。官军压境,义军再內訌,就是自取灭亡。
  至於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
  四月中,子午岭。
  山谷里的冰雪彻底消融了。
  小溪重新流淌起来,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向阳的山坡上,枯草间冒出了大片大片的嫩绿,不知名的野花东一簇西一簇地开著,白的、黄的、紫的,像是谁在这片灰黄色的土地上,隨意洒了几点顏料。
  林凡蹲在铁匠铺后面的山坡上,面前是一小片新开垦出来的地。
  地不大,只有几亩,是韩金虎带著几个学徒利用训练间隙开出来的。
  土是从山脚下挑上来的,混了草木灰和腐熟的落叶,顏色比周围的黄土深了不少。
  他手里拿著一把甘薯藤苗。
  这是李自成派人从西安府方向弄来的。
  派出去的人扮成商贩,在西安城外的集市上买到了一批甘薯藤苗,用湿布裹著根须,装在竹篓里,快马加鞭运回了子午岭。
  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但藤苗大部分活了下来。
  林凡从没种过甘薯。
  他前世是学材料的,不是学农的。
  但他知道甘薯的特性——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
  山坡、沙地、荒地,皆可种植。
  而且產量极高,一亩可收数十石,数倍於五穀。
  他更知道,在这个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的陕北,甘薯是能救命的。
  “林师傅,这玩意儿真的能结出薯来?”韩金虎蹲在旁边,手里也拿著一把藤苗,脸上满是怀疑,“我看著就像红薯秧子,可又不太像。”
  “不是红薯,是甘薯。”林凡把一根藤苗插进土里,小心地培上土,轻轻压实,“红薯的叶子是心形的,甘薯的叶子是掌状的。你仔细看。”
  韩金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藤苗,果然,叶子像手掌一样分成几叉。他挠了挠头。“这玩意儿……好吃吗?”
  “比树皮好吃。”林凡说。
  韩金虎不问了。他学著林凡的样子,把藤苗一根根插进土里。
  两人沉默地干著活。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炮队训练的炮声,一声接著一声,惊起棲息在松林里的鸟雀。
  鸟雀在山谷上空盘旋,发出不满的鸣叫,然后飞向远处。
  “林兄弟,你说,咱们种的这些甘薯,什么时候能收?”韩金虎抹了把额头的汗。
  “早的话,三四个月。晚的话,五六个月。”
  “那么久?”
  “粮食不是炮仗,点著就响。”林凡直起腰,望著那片刚刚种下藤苗的土地,“但等它长出来,结了薯,咱们就不用光靠抢粮过日子了。这一小片地,收个几千斤不成问题。到时候留一部分做种,明年开春再种。后年再种。总有一天,这山谷里,漫山遍野都是甘薯。”
  韩金虎想像著那个画面,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就不怕闹饥荒了?”
  “不怕了。”
  林凡没有说,在他的记忆里,甘薯、玉米、马铃薯这些来自美洲的作物,在明末清初逐渐传入中国,改变了中国农业的格局,养活了几亿人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能活多久,能改变多少事。
  但他知道,他种下的不仅仅是几根藤苗,是一个希望。
  一个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啃树皮、挖草根、吃观音土的希望。
  远处,张鼐跑上山坡来,气喘吁吁的。
  “林师傅!將军请您去一趟!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
  “不认识。穿著老百姓的衣裳,但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顾先生正在盘问他。”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泥,跟著张鼐向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里,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著一碗茶,神情拘谨而恭顺。
  他的脸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起来像个常年在田间劳作的老农。
  但他的眼神不对——太机警了。
  一个真正的老农,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顾君恩站在那中年人面前,正在问话。
  “你说你是从西安府来的商贩,想买我们的钢刀?”
  “是,是。”中年人连连点头,“小人在西安府开了个铁器铺子,听说子午岭出好钢,打的刀比官军的制式刀还强。就想来进一批货,贩到西安去卖。价钱好商量。”
  “你是怎么知道子午岭出好钢的?”
  “听……听人说的。西安府那边都传开了,说李闯將麾下有个林师傅,能炼钢,能造炮。小人也是做铁器生意的,听了心里痒痒,就……”
  “就冒著风险,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顾君恩打断他,“你一个西安城的铁器贩子,怎么知道子午岭的具体位置?谁告诉你的?谁给你带的路?”
  中年人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小人……小人是跟著运粮的商队走的。他们在保安县有落脚点,小人给了他们银子,他们就带小人来了……”
  顾君恩还要再问,李自成抬了抬手。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赵,赵四。”
  “赵四。”李自成站起身,走到赵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说你是铁器贩子。我问你,铁分几种?”
  赵四愣了一下。“铁……分生铁、熟铁……”
  “还有呢?”
  “还有……还有百炼钢……”
  “百炼钢怎么炼?”
  赵四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李自成不再问了。他转过身,对帐外的亲兵说了一句话。
  “搜他的身。从头到脚,一件都別漏。”
  赵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將军!將军!小人真的是商贩!小人……”
  亲兵已经冲了进来,把他按在地上。
  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
  几锭银子,一把防身的短刀,几张路引,一包干粮。
  还有一支笔,一小块墨,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但一个“铁器贩子”,隨身带著笔墨纸张,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李自成拿起那支笔,看了看,又拿起那几张纸,对著光仔细端详。
  纸是好纸,宣城產的净皮宣。这种纸,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他在银川驛当驛卒的时候,见过县衙的人用过这种纸。
  “赵四。”李自成放下纸,声音不高,却让赵四浑身一颤,“你是洪承畴的人。”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四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天夜里,赵四被押出了山谷。
  李自成没有杀他,只是让人把他蒙上眼睛,用骡子驮到百里之外,扔在了一条官道旁。
  骡子背上还搭著一封信,是顾君恩代笔的,写给洪承畴。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洪督师惠鉴:承蒙厚爱,遣使来访。来使已原璧奉还,毫髮无伤。子午岭地处偏远,山高路险,督师日理万机,不必再遣使劳顿。若督师有意,他日战场相见,李自成必当倒履相迎。”
  顾君恩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乾墨跡,递给李自成过目。
  李自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
  “『倒履相迎』……君恩,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
  顾君恩微微一笑。“洪承畴是读书人。读书人看得懂。”
  李自成把信封好,交给亲兵。然后他看向林凡。
  “林师傅,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洪承畴盯上咱们了。”林凡说。
  “他早就盯上咱们了。”李自成的声音平静,“去年在山西青石沟,我帮著张献忠打了他一个伏击。他这个人,记仇。现在他腾出手来了。”
  “將军打算怎么办?”
  “他盯他的。”李自成说,“咱们干咱们的。山高路远,他洪承畴想一口吃掉子午岭,没那么容易。”
  林凡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洪承畴不是王嘉胤。
  他不会硬攻,他会等。
  等子午岭內部生出裂痕,等刘宗敏这样的老弟兄对李自成的不满积累到顶点,等一个最合適的时机。
  到那时候,他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
  那会是什么时候?
  林凡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必须造出更多的炮,炼出更多的钢,种出更多的甘薯。
  让这支队伍,在洪承畴露出獠牙的时候,有足够锋利的牙齿,咬回去。
  远处,传来新军的歌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於兴师,修我矛戟……”
  林凡走回铁匠铺。炉火正旺。锤声还在响。
  甘薯藤苗在月光下静静地伏在泥土里,等待著生根发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