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记得回家
  “陆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记忆中,师父的鬍子还是黑的,但脸上慈祥的笑容却从来没变过。
  那一天,他有家了。
  云何寺就是他的家。
  见痴师父就是他的父母。
  识文断字、诵经、礼佛、劈柴、种菜、做饭……
  这些事情一点一点堆积著他的童年。
  简单、疲惫但充实。
  “师父,云何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七岁的他向师父问出了这个问题。
  云何寺很好。
  但看了七年相同风景,他也有些嚮往山门外的天空。
  见痴师父摸著他的脑袋,笑呵呵地说道:“那是一场红尘,可乱心,却也可炼心。”
  “师父,那我可以去一趟红尘吗?”
  “当然可以,不过要记得回家啊。”
  “嗯!”
  师父答应了,他好开心。
  那一天,他走下了山门,在红尘中滚了一圈。
  就像是下过雨的泥坑里滚了一圈。
  他身上的僧袍脏了,但他在天黑前回到了云何寺。
  “红尘好玩吗?”
  见痴师父笑呵呵地问道。
  他兴奋地点了点头。
  “好玩!就是身上的衣服脏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生怕被见痴师父责骂。
  “衣服脏了不怕,洗乾净就好。若是有一天,你的心臟了,也不要害怕,洗乾净就好。”
  “啊?心怎么会脏呢?”
  他不解。
  小小的年纪还理解不了这个问题。
  “僧袍会脏,心自然也会脏。人生在世,就是脏了就洗,洗完就脏的过程。”
  “不明白。”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隨后又想到了什么,满脸兴奋。
  “师父,那我可以经常下山吗?”
  “当然。不过你记住,不管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回家。”
  “嗯!我会记得的!”
  红尘比寺庙好玩,但红尘比寺庙喧囂。
  隨著他年纪渐大,他去红尘的次数越来越少。
  在红尘中,他看到了太多人生之苦。
  生、老、病、死、爱憎会、怨別离、求不得。
  看多了这些,他对佛法的追求就越发执著。
  “徒儿,你很久没去红尘了。”
  “师父,人生这么苦,修行能解决吗?”
  “不能。”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修行。”
  “修行是为了看开。”
  “看开?”
  “苦难不会消失,但会过去。小时候,我让你抄写经文,你没完成,哭的稀里哗啦,那时候,你是不是觉得那便是天大的苦难。
  我罚你扫地、挑水,你是否也觉得自己无法承受。
  如此再看这些事情,你是否还觉得那是苦难,还是一点小困难。
  人活著,一切都会过去。
  这红尘啊,飞蛾扑火,明知会死,依旧奋不顾身。
  说到底,人是要选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生。
  师父能做的,就是给你选择。
  你这三千烦恼丝,便是为师给你的选择。”
  他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懂。
  “下山去看看吧。这一次,去得久一点。久到你觉得自己需要回家的时候,再回来。
  去看看这红尘是否会让你怀念青灯古佛。
  你若是明白了,为师亲自为你剃度。
  你如果有別的选择,为师也会高兴地为你脱下僧袍。”
  於是,他下山了。
  这一趟红尘,远比之前要久得多,他看到了更多东西,也有了更多的体会。
  只是这次,他也遇到了最大的劫难。
  他回来了。
  “师父,我好像失败了。”
  “你还记得回家,便不算失败。”
  “我的心,脏了。”
  “洗洗就好。”
  “真能洗乾净吗?”
  “这不该问我,应该问你。”
  见痴师父指了指他的心口,仍是那一脸温柔的笑意。
  这些记忆好似走马灯一般在陆竹的脑海中闪过。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浮现在心头。
  心静了。
  他似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陆竹重新睁开了眼睛,里面的彷徨和挣扎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和欢喜。
  “多谢施主的酒,真是一杯好酒。”
  “大师想明白了?”
  顾千杯好奇道。
  陆竹点了点头。
  “人生在世,无非取捨二字。若是什么都想要,那也太贪心了。”
  “所以大师取了什么?舍了什么?”
  “取此心,舍此情。”
  “你选了佛?”
  “不,我选了我。”
  这一言,让顾千杯一愣,隨后露出了一抹笑意。
  “是啊,是该选我。”
  吱呀。
  门开了。
  陆竹出来了。
  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山间的晚风吹起那洗得一尘不染的僧袍。
  诵经声縈绕在耳畔,好似从未停过。
  夜。
  顾千杯走在回庄的路上。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
  她似乎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谁?”
  顾千杯疑惑开口,但並不惊慌。
  因为他没有感觉到敌意。
  月光下,一女子缓缓走出。
  陌生的面孔,却是熟悉的眼神。
  “你见过陆竹了?”
  女子开口,声音冰冷中带著几分期待。
  顾千杯没有回答,而是在思索著什么。
  忽然,他眼前一亮。
  “细雨?”
  女子一惊,眼中闪过几分慌乱。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叫曾静。”
  “曾静?是个好名字。”
  顾千杯淡淡一笑。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曾静的眼神冷了下来。
  “见过了。”
  “他……他怎么样了?”
  话语中,带著几分关心, 有几分害怕。
  “他很好。”
  “好?”
  曾静错愕。
  “勘破迷障,寻回自我。”
  “他勘破了?”
  曾静握紧了拳头,眼中带著愤怒。
  “你爱他?”
  顾千杯直接问道。
  “是。”
  曾静直接承认。
  “他是佛门圣子,有一个好师父,有一个好师弟,有一个大好的前途。
  你的爱,会剥夺这一切。
  你是爱,还是来討债?
  仇人也不过如此而已。”
  “我……”
  曾静慌乱。
  顾千杯从她的身旁经过,再次开口。
  “別忘了你自己身上还有一堆麻烦。黑石组织对你的追杀,从未停止。
  你虽换了脸皮,但我能认出你,自然也有人能认出你。
  如果你真想要一份纯粹的爱,就该先做一个纯粹的自己。
  期待別人来救赎自己,本就是一种绑架。
  你的爱变成了筹码,真心便不值钱了。”
  顾千杯说完,身影渐渐在曾静那错愕的眼神中远去。
  古怪的歌声从顾千杯的嘴中冒出。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为爱放弃天长地久,
  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
  让真爱带我走。
  有一种爱叫做放手,
  为爱结束天长地久,
  我的离去若让你拥有所有,
  让真爱带我走,
  说分手。”
  晚风吹过,曾静回头看向远处山间的云何寺。
  “一年……”
  曾静握紧的拳头缓缓鬆开,她转身离去,也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