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赛前准备
  “老林,你说省赛到底能拿第几?”
  “不知道。”
  “你心里真没底?”
  林建业想了想,老实说:“底子有,但对手什么水平我没见过,说大话没意思。”
  “行吧,反正不管第几,你回来我都请你吃花生。”
  “你那花生还剩多少了?”
  钱大壮心虚地缩回脑袋,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声“还有点”,然后翻身面朝墙壁。没过多久,呼嚕声如约而至。
  林建业躺在床上等。
  等钱大壮的呼嚕声彻底进入平稳状態,等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完全消失,等隔壁宿舍的灯也灭了。
  然后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唤出那块虚擬面板。
  面板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在意识深处铺展开来。
  【熟练度模擬系统】
  模擬机会:1次(已冷却完毕)
  可用时间:无限制
  状態:就绪
  到了。
  整整等了二十五天。从厂內选拔到省赛报名,从修设备到练手艺,从跟赵德胜过招到陪家人看病,这二十五天里他经歷的事比前世上班三年都多。但所有的忙碌奔波,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目標——等这一次模擬机会刷新。
  他深吸一口——不对,他稳了稳心跳,在意识中点击了“开始模擬”。
  视野一变。
  眼前的宿舍天花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空旷明亮的標准钳工车间。虎钳、銼刀、划针、手锯、量具,所有工具整齐排列在工作檯上。工作檯旁边堆著用不完的毛坯料,灯光打得透亮,温度適宜,连空气都是乾燥清爽的。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没有体力消耗,没有材料限制。他可以在这个空间里反覆操练任何动作,一千遍一万遍都行,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为止。
  等回到现实之后,虚擬空间里形成的肌肉记忆会完整保留,就像真的练过了那么多遍一样。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林建业站到虎钳前,从兜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练习本——不对,虚擬空间里没有实体本子,但训练清单上的每一条都刻在他脑子里,一个字都不差。
  他不废话,直接开干。
  第一项:锯割余量控制。
  他夹了块毛坯,划线,起锯。第一刀下去,锯缝偏了零点三。拆下来重新划线再来。第二刀好了些,零点一五。继续。第三刀,零点一。
  二十遍以后,他能稳定做到每条锯缝余量不超过零点四毫米。
  五十遍以后,六条锯缝的平均余量压进了零点三。
  一百遍。手腕的角度已经成了自动反应,不用眼睛盯著锯条,凭手感就知道偏没偏。
  够了,过下一项。
  第二项:粗銼节奏与时间压缩。
  他用刚锯好的毛坯直接上虎钳,计时粗銼。目標是把粗銼六个面的总时间从四十分钟压到二十五分钟以內,同时保证每个面的余量均匀。
  第一遍,三十八分钟。快了两分钟,但第三个面推多了半个丝。
  重来。
  第二遍,三十五分钟。均匀度好了,但节奏断了一次。
  重来。
  ……
  他不记得自己练了多少遍,虚擬空间里没有钟錶也没有疲惫感。他只知道当他最终把六个面的粗銼时间稳定控制在二十四分钟、每面余量偏差不超过两个丝的时候,感觉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第三项:精銼收刀——食指虚搭。
  这是王铁锤反覆揪著他改的老毛病。他一刀一刀地推,从刻意控制到逐渐自然,从每十刀错一刀,到每五十刀错一刀,再到连续推一百刀不出错。
  食指轻轻搭在銼刀柄上,跟著走,不压。跟著走,不压。跟著走——
  第四项:量尺寸手不离刀。
  第五项:对角装夹法。
  第六项:內六角孔三角銼斜进法。
  第七项……
  他一条条地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校准自己的每一个零件。没有焦虑,没有杂念,只有手和工具之间反覆对话的声响。
  最后,他来到了清单上的最后一条——也是王铁锤反覆强调的那三刀。
  最后三刀。
  精修面的最终修整,决定表面光洁度的三推。力道要轻,方向要稳,速度要匀。不是力气活,是感觉。
  他推了一刀。不对,右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重来。
  又一刀。好了些,但收尾拖了零点几毫米的尾巴。
  重来。
  继续重来。
  他不知道自己推了几百刀还是几千刀。只知道到最后,那三推变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推出去的瞬间,銼面贴著钢铁滑过,手掌传来的触感像是丝绸蹭过指尖——光滑、均匀、没有一丝阻滯。
  他把最后一块工件从虎钳上卸下来,翻过来看。
  六个面泛著冷光,边角利落,刀纹细密匀称得像是用机器磨出来的。凹凸两件对到一起,配合面严丝合缝,手指捏著轻轻一推,滑进去的阻力均匀,不紧不松。
  他没有量具,但凭手感就知道——配合间隙绝对在一个丝以內。
  林建业站在空旷的虚擬车间里,看著手里的工件出了一会儿神。
  够了。
  他退出了模擬空间。
  眼前的画面从明亮的车间切换回漆黑的宿舍天花板。窗外的风声灌进来,隔壁钱大壮的呼嚕声还在稳定输出,跟他临走前一模一样。
  现实世界只过了一瞬间。但他的手掌、手腕和肩膀上的肌肉记忆,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每一根骨节都灵活了一截。
  林建业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清单上的字全部变成了骨头里的东西。
  周一早上,林建业醒得比闹钟还早。
  他躺在床上没急著起来,而是把右手伸出被窝,对著天花板慢慢活动了几下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屈伸,每个关节的控制都精准得不像话。
  昨晚虚擬空间里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的肌肉记忆,全留在了身上。
  他翻身坐起来,拿起枕边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钱大壮还在对面床上呼呼大睡,嘴角掛著一条口水线,被子蹬到了膝盖。林建业替他拽了拽被角,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了门。
  食堂刚开蒸笼,热气腾腾的馒头码在大铁盘子里,打饭的大姐见他来得早,多舀了一勺稀饭。
  “小林,听说你下礼拜就去省城比赛了?”
  “嗯,十五號。”
  “那可得好好吃饭,別饿著肚子上场。”大姐笑著又给他夹了根咸菜。
  林建业道了声谢,端著饭盆找了个角落坐下。嚼馒头的工夫,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安排。
  白天照常跟技术小组干活,下班后去三號车间做最后一轮实操校验。虚擬空间练出来的手感需要在真材实料上验证一遍,確认没有偏差才算真的到位。
  吃完饭他去了车间,陈卫东已经早到了,正蹲在二號磨床旁边擦导轨。
  “林哥,昨天吴有发又来找我了。”陈卫东压低声音,左右瞄了一眼。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新鲜的,就是问我在技术小组干得怎么样,待遇满不满意。我照你说的,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林建业点点头。赵德胜调人的审批虽然被退回去了,但这种人不会轻易死心。好在陈卫东现在掛著省赛替补的身份,谁要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上午的活不重,给四號车间一台老龙门刨换了根传动皮带,又帮孙国强调了调铣床上的分度头。
  中午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马德才从后面挤上来,托盘差点撞林建业后背。
  “你轻点,我这饭还没端稳。”
  “急事急事。”马德才凑到他耳边,“上午技术科来了份文件,省机械厅发的正式通知,比赛规程细则。”
  “说重点。”
  “钳工项目考的果然是六角配合件,和厂內选拔一模一样的类型。但有个变化——时间从四小时缩成了三个半小时。”
  林建业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三个半小时。比厂內选拔少了半个钟头。
  他在选拔赛上用了三小时四十二分钟,本就没富裕多少。虚擬空间里虽然把粗銼时间压下来了一截,但省赛的毛坯尺寸和图纸复杂程度目前还不清楚,不能按厂內选拔的標准来估算。
  “还有呢?”
  “评分標准也变了。配合间隙占四十分,表面光洁度占三十分,尺寸精度占二十分,时间分占十分。也就是说光做得快没用,质量占大头。”
  这倒是对他有利。虚擬空间里死磕的就是最后三刀的光洁度,这项拉满了能甩开一大截。
  “通知上还说什么?”
  “参赛单位和人数。全省一共十二个地市推荐选手,钳工组二十四人,车工组也是二十四人。前三名发证书、评等级,第一名直接定七级工。”
  七级工。
  林建业嚼著馒头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他现在档案上是四级钳工,跳到七级等於连升三级,工资、待遇、话语权全是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七级工在全省机械系统里都是稀缺资源,赵德胜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行,我知道了。”
  马德才看他一脸平静,忍不住问:“你就不紧张?二十四个人爭前三啊,各地市推出来的肯定都是尖子。”
  “紧张有用吗?不如多吃两口饭。”
  马德才被他噎了一下,嘟囔了句“跟你说话真没劲”,端著盘子找別人去了。
  下午,林建业去技术科找胡正明拿到了那份省赛规程,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毛坯材料是45號钢圆棒料,直径六十毫米,比厂內选拔用的大了一圈。图纸赛场当天公布,不提前透露。
  他把规程折好揣进兜里,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了张铁柱。
  “林哥,规程你看了没?车工那边也缩时间了,从三小时变两个半,我心里直打鼓。”
  “你平时练的速度够不够?”
  “勉强够,但紧巴巴的,万一赛场上手抖一下……”
  “那就今天下班后去你们车间练一把,我帮你卡时间。”
  张铁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傍晚收工后,林建业先去了二號车间帮张铁柱掐表练了一遍车工全流程。张铁柱用时两小时二十三分,还剩七分钟余量,不算宽裕但够用。林建业帮他指出了两处可以省时间的换刀顺序后,便转身去了三號车间。
  车间里灯已经开了,王铁锤正坐在角落里抽旱菸。
  看见林建业进来,老头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虎钳旁边,一句废话没有,指了指檯面上已经备好的一根四十五號钢棒料。
  “练。按省赛规程来,三个半小时。我给你掐表。”
  林建业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自己默默练一遍就行,没想到王铁锤竟然提前帮他切好了料,连划线用的蓝油都已经涂上了。
  “王师傅,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少废话,脱外套。”
  林建业二话不说挽起袖子,站到虎钳前面。
  王铁锤摁下那块比拳头还大的老闹钟,“嗒”一声。
  林建业拿起划针,先花了两分多钟在脑中构建完整的加工路线——这是王铁锤反覆叮嘱的“下刀前先想通”——然后划线、锯割、粗銼,一气呵成。
  锯条咬进钢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迴响,节奏均匀。
  虚擬空间的训练效果,从第一刀就开始显现了。
  锯割六条线,余量全部控制在零点三以內。完了直接上虎钳粗銼,六个面二十三分钟搞定,比他此前的最好成绩快了整整两分钟。
  王铁锤站在侧后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他的手。
  老头没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中间换精銼的时候,林建业有意识地用了“对角装夹法”,转三十度夹入工件,銼削节奏稳得像节拍器。到了最后三刀,他整个人的呼吸都慢了下来,右手腕鬆弛但不鬆懈,食指虚搭在刀柄上,跟著走,不压。
  三推结束,他卸下工件,翻过来看了一眼。
  刀纹均匀细密,表面泛著一层冷润的光泽。
  隨后他拿起凸件和凹件对好,轻轻一推——卡住了半秒,然后顺畅滑入,阻力均匀。
  他知道这个手感意味著什么。
  王铁锤走过来,接过工件,先用手指摸了摸配合面,然后拿塞尺塞了塞。
  老头的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但林建业注意到他握著塞尺的手微微停了一瞬。
  “多少?”林建业问。
  “零点零一五。”王铁锤把工件搁到檯面上,声音不大,“一个半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