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最后一次试探
  半月之后,密旨陆续送达各省。
  南江行省总督府內。
  刘世荣看著手中的密旨,仰天大笑。
  他原本私购军火,扩编护军,心中尚有几分师出无名的忐忑。
  如今皇帝亲自送来了“镇抚使”的头衔与便宜行事之权。
  他立刻召集幕僚,將密旨传阅。
  “皇上圣明!陈定远欺君罔上,咱们南江行省招兵买马,乃是奉旨討贼!”
  刘世荣大声宣布。
  他当即下令,將总督府的牌匾摘下,换上南江镇抚使署。
  他不再遮掩,大张旗鼓地在全省各县设立募兵处。
  同时,刘世荣向周边的行省发出通电。
  號召各地督抚联合起来,积蓄力量,准备討伐京城逆贼。
  同样的一幕,在西北,西南以及中原的几个行省同时上演。
  得到皇权背书的督军们,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们將本省的財政尽数收入私囊。
  各地开始大兴土木,修建兵工厂与讲武堂。
  为了抢夺生源与兵源,各省之间的边界开始设立严密的关卡。
  原本统一的华夏上朝,在行政,財政与军权上,正式完成了事实上的分裂。
  各省督军各自为政,儼然一个个独立的小国。
  京城,南城。
  海棠別院的红梅迎著风雪绽放。
  寒气被挡在暖阁之外。
  顾长安穿著月白色夹棉长衫,坐於罗汉床上。
  他手中翻阅著一本新近刊印的各省见闻录。
  院门开启,林婉儿抖落斗篷上的雪花,走入暖阁。
  她今日的神色十分黯然。
  “先生。”
  林婉儿在火盆旁落座,声音低沉。
  “太学堂,停课了。”
  顾长安放下书册,神色平静地看著她。
  “各地督军广发招贤令。只要是读过新学,懂些外洋文字与机器图纸的学生,到了地方上,立刻便能获得镇抚使署的干事职位,甚至能直接进入兵工厂担任管事。”
  “太学堂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南下,西去。”
  “偌大的学府,如今只剩下十几名老教习,对著空荡荡的课堂嘆息。”
  林婉儿道出原委。
  她看著顾长安,眼中透著一丝淒凉。
  “千百年来,读书人皆是以入京赶考、入朝为官为荣。”
  “如今,朝廷的任命状,反倒不如地方督军的一纸聘书管用。”
  “这天下的规矩,是真的变了。”
  顾长安提起红泥小炉上的热水,清洗茶盏。
  “权柄下移,人心自然趋之若鶩。”
  “京城已成陈定远的一家之言,文官的晋升之路被堵死。地方督军为了扩充实力,急需通晓新学的人才。”
  “学生们去地方,求的是施展抱负与荣华富贵。这是大势所趋。”
  顾长安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皇上在月前连下数道密旨,封各地督抚为镇抚使。此事先生可知晓?”
  林婉儿压低声音。
  “瞒得过內阁,瞒不过天下的眼线。”
  顾长安將热茶递给林婉儿。
  “皇上这是疯了吗?”
  林婉儿接过茶盏,满脸不解。
  “他亲自赋予地方军政大权,等同於將这华夏疆土亲手割裂。他以为那些督军真的会入京勤王?”
  “他们拿了圣旨,只会借著名义疯狂扩军,绝不会为他这个深宫中的皇帝拼命。”
  顾长安端起茶杯,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他不疯,他只是绝望。在权力的赌局上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便只能掀翻整张赌桌。”
  “他想要这天下大乱,想要用群雄並起的力量去撕碎陈定远。”
  “至於这江山最后落入谁手,在他看来,总好过受制於权臣。”
  顾长安將茶水饮尽。
  “这便是我所言的,皇权倒塌后的诸侯割据。皇权名存实亡,军阀们各自圈地。”
  “如今各省都在拼命发展实业与军备,谁能造出更多的枪炮,谁能铺设更长的铁路,谁便能在这乱世中立足。”
  “这片土地,正在被战爭的阴云与机器的轰鸣推著向前走。”
  林婉儿沉默良久。
  她站起身,向顾长安深深一揖。
  “先生。婉儿辞去了太学堂的歷史教习之职。”
  林婉儿语气坚定。
  “死人的歷史已经过去。婉儿过段时间想去一趟南江行省,去看看那些督军究竟是如何治理地方,去记录这段活生生的乱世。”
  “读万卷书,终究不如行万里路。”
  顾长安看著林婉儿。
  这名女子的心性,在一次次的歷史衝击中,变得越发坚韧。
  华夏上朝的北方平原上,爆发了诸侯割据以来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事。
  北原行省与东山行省的交界处,有一座名为定州的重镇。
  此地蕴藏著极高品质的无烟煤矿。
  且是两条铁路线的交匯枢纽。
  北原督军与东山督军皆看中了此地的战略价值。
  双方先是互相指责对方纵容越界,隨后迅速演变为边境摩擦。
  东山督军率先发难。
  他集结了两万大军,携带十余门从百工局流出的旧式野战炮。
  趁夜越过边界,对定州城发起了猛烈攻击。
  北原督军不甘示弱。
  他常年与北方游牧部落交战,麾下骑兵驍勇善战。
  他迅速调集三万大军,通过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双方在定州城外的一片开阔平原上,展开了血腥的廝杀。
  火炮的轰鸣声震天动地。
  骑兵在重机枪的扫射下成片倒下。
  步兵端著步銃,在泥泞的战壕中进行残酷的肉搏。
  这场战役持续了七日七夜,双方伤亡皆达数千人。
  战火的消息传回京城。
  大都督府內,陈定远看著前线的战报,面色极其难看。
  “北原与东山,皆是京城周边的重镇。他们在此地大打出手,全然不顾朝廷的法度。若是战火蔓延,京城的防线必受波及。”
  陈定远重重拍击桌面。
  九门提督卢战堂拱手进言。
  “大都督,地方督军相互攻伐,此乃大忌,朝廷必须出面制止。属下愿率两万城防营精锐前往定州调停。”
  陈定远摇头:“城防营不可轻动。此时出兵,只会让北原与东山认为京城有意坐收渔翁之利,逼得他们联手对付我们。”
  陈定远沉思片刻。
  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两份言辞严厉的手令。
  他在手令中,以兵部大都督的名义,命令北原与东山两军即刻停火,各自退回本省边界。
  定州煤矿的归属,交由京城兵部与户部共同裁决。
  任何人敢於违抗军令,西征军必將发兵討伐。
  两份手令加盖了大都督印信。
  由快马日夜兼程送往定州前线。
  陈定远站在大都督府的台阶上,望著北方的天空。
  他心中清楚,这两份手令,是对华夏上朝中央权威的最后一次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