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摧毁盐厂
  武德九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著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
  路边的槐树叶子捲成了筒,懨懨地垂著,连知了都懒得叫唤了,偶尔有气无力地扯两嗓子,像是在抱怨这天太热。
  但太极殿里凉快。
  殿角的青铜冰鉴里堆著冰块,是去年冬天从渭河上凿的,储存在冰窖里,留到夏天用。
  冰块融化的时候冒著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面前摊著一份奏摺。
  奏摺是户部送来的,厚厚一沓,用火漆封著口。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玄龄。”
  “臣在...”
  房玄龄从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捧著几份文书,等著陛下过目。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腿有些酸,但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多少?”
  房玄龄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书,手指在字行间划了一道。
  “回陛下,河东道盐田共二十三座,被毁十二座,剩下的也大半停產,盐產量比上个月减少了七成,市面上盐价已经涨了三倍,还在往上涨。”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三倍?”
  “三倍,长安城里,一斗盐从三十文涨到了九十文,有些地方已经涨到了一百文,百姓买不起了。”房玄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滎阳郑氏,滎阳郑氏在河东道经营盐田上百年,河东道二十三座盐田,他们家占了十一座,盐田被毁,盐產量大减,盐价飞涨,受苦的是百姓。”
  房玄龄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陛下,盐是百姓不可或缺之物,一日无盐,浑身无力,三日无盐,百病丛生,盐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盐,时间长了,是要出大问题的。”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標註著河东道的位置,在黄河以东,靠近幽州。
  那里有盐田,有铁矿,有铜矿,是大唐最重要的產盐区之一。
  河东道的盐田,大部分掌握在滎阳郑氏手里。
  郑家在河东道经营了好几代人,盐田、盐工、盐商,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
  盐从地里挖出来,经过他们的手,才能到市面上。
  官府收盐税,也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说今年產量不行,官府就得信。
  现在盐田被毁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郑家的人干的,他们知道自己要倒了,与其把盐田留给朝廷,不如毁了,鱼死网破。
  “郑家这是要跟朕鱼死网破。”李世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他们知道朝廷要动他们,就先下手为强,把盐田毁了,让百姓吃不上盐,让朝廷背上骂名,百姓不知道盐田是谁毁的,只知道盐价涨了,买不起了,骂的是朝廷,不是郑家。”
  房玄龄没有说话。
  “还有没有別的办法,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別的地方呢?关中有没有盐田,陇右呢?江南呢?”
  “回陛下,关中没有盐田,陇右有盐池,但產量不大,运到长安成本太高,盐价会比现在更高,江南有海盐,但海盐產量也不大,而且从江南运到长安,水路几千里,运费比盐还贵。”
  房玄龄翻到最后一页,把文书合上。
  “陛下,短时间內,没有別的办法,河东道的盐田毁了,大唐的盐產量至少减少五成,盐价至少要涨五倍,百姓吃不起盐,是要出乱子的。”
  李世民沉默了。
  他站在舆图前面,看著河东道那个硃笔画的圈,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杜如晦到了吗?”
  “回陛下,杜相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让他进来。”
  杜如晦从殿外走进来,穿著一身浅緋色的朝服,腰系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
  他在朝中以足智多谋著称,遇到难事,李世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陛下,臣已经去看过河东道的盐田了。”杜如晦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如何?”
  “毁得很彻底,盐田的滷水被放干了,盐池被填了土,连盐工都跑了大半,想要恢復生產,至少需要半年,重建盐田,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朝廷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半年...”
  “至少半年。”杜如晦的声音不大,但很篤定。
  “半年之內,大唐的盐產量减少五成,盐价至少要涨五倍,百姓买不起盐,会生出很多事端,那些世家大族,也会趁机煽动百姓闹事,给朝廷施压。”
  杜如晦顿了顿,看著李世民的眼睛。
  “陛下,郑家这一手,很毒。”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越敲越快,最后猛地停住。
  “朕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躬身退出了大殿。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著那份奏摺,奏摺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嘰嘰喳喳的,在院子里觅食。
  他看著那些麻雀,想起了黄山村。
  四弟在黄山村种田打猎,日子过得舒坦。
  他不想去打扰四弟,但他现在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满朝文武,能跟他商量事的不少,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都是能臣干吏,但他们是臣子,不是家人。
  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家人,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一个不用顾忌君臣之分的人。
  父皇在黄山村,但他不能去找父皇。
  父皇见到他,只会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他不想让父皇难过。
  观音婢在宫里,他能跟她说说话,但朝堂上的事,他不愿意让她操心。
  他能找的,只有四弟了。
  李世民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写圣旨了,直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