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朕带你去
  李世民接过那只水泥兔子,沉甸甸的,比他上次在黄山村收的那只还沉一些。
  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圆滚滚的,歪著脑袋,像是在问什么。
  “像。”他把兔子又递还给福宝,“福宝捏得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福宝每天都捏,捏了好多了!”福宝把兔子放迴路边那排小动物中间,又拿起那只歪脑袋的狗,“这个像不像灰团?”
  灰团是一只兔子,但福宝觉得这只狗很像灰团,虽然它长著狗耳朵和狗尾巴,但那个歪脑袋的样子確实有几分神似。
  平安从路边的田埂上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书,走到李承乾面前站定:“大哥,你来了。”
  “嗯,来看看路。”
  平安侧过头,注意到李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低头看著路边那排灰白色的小水泥动物,脸上带著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平安朝他招了招手:“四哥,你也来了。”
  李泰抬起头,看到平安在看他,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走过来站在李承乾旁边:“嗯…也来看看。”
  福宝已经跑过去拉李泰的袖子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四哥哥你来看福宝捏的鸡!圆滚滚的!像不像娘亲养的那只芦花鸡?”
  李泰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低头看她手里那只圆滚滚的泥鸡:“像。”
  “真的吗?那福宝送给你。”福宝把水泥小鸡塞进他手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收。
  李泰捧著那只沉甸甸的灰白色小鸡,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小鸡圆滚滚的,嘴巴尖尖的,翅膀短短的,確实很像福宝形容的那样,像一只胖得飞不起来的芦花鸡。
  他攥紧那只小鸡,嘴角弯了一下:“谢谢福宝。”
  福宝的嘴角弯得比他高,像一轮小月亮:“不客气!福宝以后还给四哥哥捏!”
  程咬金也凑过来了,蹲在福宝面前,看著她那排水泥小动物,嘖嘖称奇:“郡主,你这手艺比你程伯伯强多了,俺老程只会砍人,捏泥巴是一个也捏不出来。”
  “那程伯伯你多练练就捏出来了。”
  “捏泥巴比砍人难多了。”程咬金嘟囔了一句。
  李世民站在路边看著这一幕,嘴角弯著。
  日头已经升到了两竿高,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泛著温润的光泽。
  田野两侧的稻穀正在变黄,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说著什么。
  房玄龄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世民身边:“陛下,臣方才沿著这条路走了一段,约莫三里,路面平整如一,没有一处坑洼或裂缝。
  臣在想,这条路若铺遍关中,朝廷的驛传效率能提高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军粮草輜重的运输速度能提高至少两成。”
  李世民看著他:“两成?”
  “至少两成。若是路面养护得当,用上几十年,省下的时间和人力不计其数。”
  李世民没有再问。
  他沿著路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处坡顶,站在高处回头看了一下,灰白色的路面在阳光下像一条笔直的绸带,从脚下延伸到长安城的方向,又从脚下延伸到黄山村的方向。
  房玄龄也走到坡顶站定,看著那条路,忽然转头看了看四周的田野和村庄,目光穿过收割了一半的稻田,落在远处那段尚未完工的路面上:“陛下,臣在想另一件事。”
  “说。”
  “若此路能铺到幽州、铺到灵州、铺到凉州,朝廷调兵转运、粮草补给、驛传政令,皆可提速数倍,边关有事,朝廷反应更快。臣以为,此事比修几座宫殿、造几艘楼船都重要。”
  “朕知道。”李世民说。
  他在坡顶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微微扬起。
  “朕想铺一条到幽州的路。”他说。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陛下打算从哪儿开始?”
  “从长安到洛阳,先铺完这一段,再从洛阳到幽州。分段铺,一段一段来。”
  “那银两…”
  “户部拨,不够再从內库补。”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下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上。
  路面上有一些细碎的白印子,是程咬金刚才用锤子砸出来的,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从黄山村到长安这段路,硬得连锤子都砸不动了。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铺的不仅仅是石头烧成的灰和泥,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
  一条路把村庄和城池串在一起,把百姓和朝廷串在一起,把日子和日子串在一起。
  李承乾从坡下走上来,在李世民旁边站定,手里还攥著一小块从路边捡来的水泥碎块,翻来覆去地看。
  “父皇,这条路若是铺到幽州,从长安运粮去幽州,能省多久?”
  李世民侧过头看著他:“你觉得能省多久?”
  李承乾想了想,捏著手里的碎块,指腹在冰凉的断面上来回摩挲:“粮车每天走水泥路比土路少顛簸,车轮磨损小,马匹省力,每天能多走至少三十里。
  两千多里路,少说能省半个月。”
  他说完抬起头看著李世民,像是等一个答案。
  李世民看了他片刻,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算得对。”
  李承乾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一棵小树苗被压了很久之后终於被鬆了鬆土。
  李泰也走上来了,他站在李承乾旁边,手里还攥著那只水泥小鸡。
  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比以前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两步距离变成了一步半。
  李世民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有点破。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远处那条灰白色的路面上。
  风吹过来,把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吹得哗啦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片碎金。
  那条灰白色的路静静地躺在田野中间,像一道还没写完的句子,等著有人继续往下铺。
  李承乾捏著水泥碎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父皇,等路铺到洛阳,儿臣想去看看。”
  李世民侧头看了他一眼:“等铺到了,朕带你去。”
  “是,儿臣等著。”
  风又吹过来,把远处的稻穀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那条路答应什么。
  李世民的嘴角弯了起来,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那根扎在心里的刺,正在被一条灰白色的路慢慢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