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惹
  权叔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比白天安静了许多,但霓虹灯还在闪烁,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背对著阿强,开口。
  “去城寨。”
  阿强一愣:“权叔?”
  “去找肥波。”
  权叔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告诉他,让他把阿豪的老婆孩子交出来。”
  阿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权叔转过身,看著他。
  “怎么?”
  “权叔,”
  阿强斟酌著措辞,“阿豪那个老婆……谢婉英,一直跟著他,但好像没孩子。”
  权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自嘲。
  “没孩子?”
  他摇摇头,“行,那就老婆。就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的那个。”
  阿强点点头,又问:“那肥波那边……他会交吗?”
  权叔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雪茄剪,慢慢剪开一支新的雪茄,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
  “肥波那个人……”
  他缓缓开口,“在城寨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我。”
  他顿了顿。
  “你告诉他,如果他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我给他一个档口。”
  阿强的瞳孔微微收缩。
  “权叔,您这是……”
  “太贵重了?”
  权叔替他说完,嘴角浮起一丝笑。
  “贵重是贵重。但你要看换的是什么。”
  他靠进椅背,声音慢悠悠的。
  “阿豪今晚想杀我。他没杀成,跑了。他跑到那个北佬门口,我的人不敢追。他现在还活著。你猜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阿强没有说话。
  “他会去找雷洛。”
  权叔说,“他会告诉雷洛,鹤爷是怎么死的,那个北佬是什么人,我瞒著顏同什么事。他会拿这些东西当投名状,换雷洛保他的命。”
  他顿了顿。
  “雷洛那个小子,正愁没机会踩顏同。这些东西到了他手里,他能做出什么文章来,我想都不敢想。”
  阿强的脸色变了。
  “所以……”
  “所以阿豪必须死。”
  权叔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现在躲在不知道哪个老鼠洞里。城寨那么大,一间一间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出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自己出来。”
  “他老婆?”
  “那个女人跟了他八年。从潮汕到港岛,从码头到城寨。阿豪再不是东西,也不会不管她。”
  权叔说著,把雪茄搁在菸灰缸边沿。
  “你去找肥波,把话带到。他交出那个女人,我给他一个档口,他不交——”
  他顿了顿。
  “那就告诉他,以后城寨外面,他肥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再做。码头、夜总会、赌档,他的人出来一个我砍一个。看他能在城寨里缩一辈子。”
  阿强沉默了几秒。
  “权叔,肥波要是因为这个翻脸……”
  “他不会。”
  权叔打断他,语气篤定。
  “肥波是老江湖。他知道什么该爭,什么不该爭。一个档口,够他养一百號兄弟。为了一个外人,值吗?”
  阿强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
  “等等。”
  权叔叫住他。
  阿强回头。
  权叔看著他,目光落在他肩膀那块洇出血跡的绷带上。
  “伤怎么样?”
  阿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没事。”他说,“皮外伤。那小子枪法不行。”
  权叔点了点头。
  “去吧。办完事回去歇两天。”
  阿强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权叔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抽著雪茄,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今晚在巷子里那一幕。
  阿豪站在巷子中央,枪口对准他,手很稳。
  那时候他確实有点意外。
  他一直以为阿豪是个怂货——有点小聪明,但魄力不够,想上位又怕死,想攀高枝又怕摔。
  但今晚阿豪开枪了。
  两枪。
  第一枪打中阿强肩膀。
  第二枪擦著他耳朵飞过去。
  如果那把枪没卡壳——
  权叔没有往下想。
  他伸手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窗外,油麻地的深夜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
  权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个人。
  不是阿豪。
  是那个北佬。
  那个藏在深水埗破修理铺里的、杀人不眨眼的北佬。
  阿豪今晚跑到他门口,权叔的人不敢追。
  这是对的。
  惹不起的人,就不该惹。
  但那个女人交出来之后呢?
  阿豪会不会为了救她,跑去找那个北佬?
  会不会把那个北佬也拖进这潭浑水里?
  权叔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由不得他了。
  他把雪茄按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霓虹灯还在闪烁,把夜空染成曖昧的粉红色。
  他看著那片粉红色的夜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里间的休息室。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今晚先这样。
  ---
  九龙城寨,凌晨四点。
  天色还没亮,城寨的巷道里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掛在屋檐下的昏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暗淡的光圈。
  丧狗站在一栋四层旧楼门口,仰头看著三楼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
  他刚从外面回来。
  权叔的人找到了他。
  阿强亲自来的,在城寨外面一个隱秘的地方见的他。
  说的话,他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权叔说了,让肥哥把阿豪的老婆交出来。交出来,给一个档口。不交,以后城寨外面的生意,一件也別想做。”
  丧狗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抬脚走进去。
  楼梯狭窄陡峭,每一级都磨得发亮。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想待会儿怎么跟肥波开口。
  三楼,门虚掩著。
  丧狗推门进去。
  肥波没睡。
  他坐在那张红木罗汉床上,赤著上身,手里端著一盅燕窝,慢慢喝著。
  湄湄不在。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听见门响,肥波抬起眼皮,看了丧狗一眼。
  “怎么这个点回来?”
  丧狗走过去,站在罗汉床边。
  “肥哥,权叔那边来人了。”
  肥波舀燕窝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舀,继续喝,喝完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什么?”
  丧狗把阿强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一字不漏。
  肥波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燕窝盅搁在茶几上,靠进罗汉床的靠背里,眼睛半闔,像在养神。
  丧狗站在那儿,等著。
  足足过了一分钟。
  肥波睁开眼睛。
  他看向丧狗,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豪的老婆……”
  他慢慢开口,“那个叫什么来著?”
  “谢婉英。”丧狗说。
  “对,谢婉英。”肥波点点头,“她现在在哪?”
  “还住在阿豪那间屋子里。”
  丧狗说,“阿豪今晚出去之后一直没回来。”
  肥波没说话。
  丧狗等了几秒,轻声问:“肥哥,咱们怎么答覆?”
  肥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
  “邓永权……”他喃喃道,“真捨得下本啊。一个档口。”
  丧狗没有说话。
  肥波坐起身,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盅凉透的燕窝,一口喝乾。
  他把空盅放下。
  “去。”他说。
  丧狗看著他。
  “把那个女人带来。”
  丧狗愣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
  他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丧狗回头。
  肥波看著他,眼神幽深。
  “客气点。”
  他说,“別动粗。就说……我找她有点事。”
  丧狗点头,推门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肥波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看著窗外城寨沉沉的夜色。
  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狗吠声,和不知哪家赌档的喧囂。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从海陆丰游水过来那晚。
  那时候他也像阿豪一样,年轻,穷,想出头。
  后来他出头了。
  用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学会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可以爭,有些东西不能爭。
  有些刀可以借,有些刀会割伤自己。
  阿豪是那把会割伤自己的刀。
  所以他要扔掉。
  不管阿豪愿不愿意。
  窗外,天快亮了。
  城寨的早晨就要来了。
  肥波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在江湖上漂了几十年、看够了生生死死的累。
  但没办法。
  活著就得继续。
  这是他二十年前从避风塘爬上岸那天就明白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