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港岛,油麻地。
  凌晨一点,庙街的霓虹灯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夜风里晃著昏黄的光。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喝醉的酒鬼扶著墙吐,骂骂咧咧几句,又踉踉蹌蹌地消失在巷子里。
  远处传来野猫的叫春声,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刺耳,像婴儿在哭。
  顏同从一间夜总会里走出来,脚步虚浮,领带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脖子上鬆弛的皮肤和几道被女人指甲划过的红痕。
  脸上带著酒后的潮红,眼皮耷拉著,眼珠子浑浊得像泡在福马林里的標本。
  他打了两个酒嗝,扶著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酒醒了几分,但没全醒。
  门口停著他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车身在路灯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座椅的皮面冰凉,激得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著,火苗在黑暗里跳了一下,点燃了菸头。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仪錶盘的光里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鬆弛的脸。
  他把烟夹在指间,伸手去拧车钥匙——后脑勺一凉。
  一把刀,顶在他后脑勺上。
  刀尖很尖,隔著皮肉,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冷的锋利。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手指还搭在车钥匙上,没拧。
  烟还叼在嘴里,没吸。
  眼睛盯著前方的挡风玻璃,玻璃上映出车內的景象——方向盘、仪錶盘、后视镜,还有后视镜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顏探长,好久不见。”
  声音从后座传来,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但顏同听见那声音,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北佬——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他在警署里听过,在金公主的谈判桌上听过,在无数个夜里梦到过。
  这个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顏同的酒彻底醒了。
  他像被人从一盆冰水里捞出来,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手指开始发抖,烟从指间滑落,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感觉不到疼。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
  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北佬,有话好说……”
  陈峰坐在后座,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褂,黑色长裤,布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右手握著一把刀,刀尖抵在顏同后脑勺上,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仪錶盘的光里泛著幽暗的寒光。
  左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姿態鬆弛,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但那把刀稳得像焊在手上,纹丝不动。
  “开车。去將军澳。”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顏同的手还在抖,抖得厉害,但他不敢说不。
  他拧动车钥匙,引擎轰鸣了一声,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柱刺破黑暗。
  他掛上档,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停车位,匯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一路上,顏同的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从后视镜里偷看陈峰——那个人坐在后座,刀还抵在他后脑勺上,眼睛看著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雕塑。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忽明忽暗,像一幅流动的版画。
  顏同咽了口唾沫,开口,声音带著討好的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北佬,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顏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得罪过你吧?”
  陈峰没说话,眼睛依然看著窗外。
  “北佬,你要是想要钱,你说个数,多少都行。我在港岛混了这么多年,別的没有,钱还是有一些的。”
  陈峰依然没说话。
  “北佬,你妹妹还在上学吧?你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你想想她——”
  那把刀往前顶了一寸。
  刀尖刺破了皮肉,顏同感觉到后脑勺传来一阵刺痛,温热的血顺著脖子往下流,淌进衣领里。
  他不敢再说了,闭上嘴,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双手死死握著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子驶出油麻地,穿过旺角,穿过九龙城,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两边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一片漆黑的荒地。
  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和初秋的凉意,吹得顏同的头髮乱糟糟的,吹得他眼睛发乾,但他不敢关窗,甚至不敢动。
  將军澳。
  海边。
  车子在一条土路上停下,前方是一片漆黑的荒地,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在荒地上洒下一层淡淡的白光,照出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几丛枯黄的野草。
  空气里瀰漫著海水、泥土和腐烂的海草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陈峰把刀收回来,推开车门,走下来。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看著顏同,声音平静:“下来。”
  顏同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发抖,手还握著方向盘,不肯鬆开。
  他看著陈峰,看著这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像冬天里冻僵的人。
  他知道,下车就是死。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还想继续当他的探长,继续收规费,继续搂著女人喝洋酒,继续在庙街的夜总会里一掷千金。
  陈峰看著他,没动。
  等了片刻,伸手抓住顏同的衣领,把他从驾驶座里拖出来。
  顏同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了的水泥,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他挣扎著,双脚在地上乱蹬,皮鞋蹭掉了,袜子破了,脚趾头露出来,沾满了泥。
  嘴里喊著什么,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北佬——你疯了——杀了我——你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