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一手遮天
  尖沙咀,和安乐总堂。
  夜已深,霓虹灯在窗外闪烁,红的绿的黄的,把半条街照得流光溢彩。
  但那光照不进这间屋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
  屋里只点著一盏吊灯,昏黄的光照著那张长条桌,桌面上摊著几份帐本,菸灰缸里塞满了菸头,空气中瀰漫著劣质菸草的呛人气味。
  陆大潮坐在上首,穿著一件花哨的衬衫,敞著怀,露出胸口那撮黑毛和那条粗大的金炼子。
  金炼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发情的蛇缠在他脖子上。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深陷,嘴唇发乾,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却找不到发泄对象的老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指节泛白,速度越来越快。
  铁炮陈坐在他右手边,端著一杯茶,没喝。
  精瘦结实,皮肤黑得像炭,一条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缠到手腕。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眼睛盯著桌面,像要把那张桌子看穿。
  无留手站在铁炮陈旁边,双手抱胸,五大三粗,满脸横肉。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凸出来,像几颗还没出膛的炮弹。
  嘴角往下耷拉著,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
  米高坐在对面,低著头,盯著自己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
  深色的短袖衬衫,头髮梳得油光发亮,但此刻那层髮油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疲惫。
  眼袋垂著,眼眶发红,像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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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材李还是坐在角落里,今天没夹烟。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像一具躺在棺材里半闭著眼睛的尸体,一动不动。
  米海坐在陆大潮左手边,瘦高个儿,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一件旧式长衫。
  屋里安静了很久。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洇湿了那些帐本,墨跡在湿透的纸面上洇开,模糊成一团。
  “妈的!”
  他的声音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
  “权叔那个老东西,拿了我那么多钱,转头就投靠了北佬!”
  铁炮陈的手抖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无留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米高把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棺材李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大了一瞬,又眯了回去。
  陆大潮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盯著在座的每一个人,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以为有个麻將馆就安稳了?我陆大潮在尖沙咀混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权叔算什么东西?一条丧家犬!没有我,他早就饿死在城寨那间铁皮屋里了!他倒好,拿我的钱,替北佬办事!”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又走回来,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那条金炼子在他胸口晃来晃去,磕在衬衫扣子上,叮叮噹噹响。
  “还有那个北佬!一个大陆来的修机器的,也敢在港岛撒野?他在油麻地搞搞也就算了,现在手都伸到尖沙咀来了!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能在港岛一手遮天?”
  他停下来,喘著粗气,脸上的横肉在灯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米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那双乾涩的老眼在镜片后面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著面前那些被茶水洇湿的帐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清了清嗓子。
  “老大。”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慢条斯理,但在陆大潮那通暴怒的咆哮之后,这慢条斯理的声音反而显得格外扎耳,
  “权叔那个麻將馆,在庙街和佐敦道交叉口,一栋旧楼的二层。地方不大,但位置好,人来人往,生意一直不错。上个月,牌桌抽水、卖茶水点心,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五六万。”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大潮的喘气声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米海。
  米海又推了推老花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北佬太会笼络人了。”
  陆大潮的脸色变了。
  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公鸡。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权叔那个老东西,拿了他的钱,转头就投靠了北佬。
  北佬不但不杀他,还给了他一个麻將馆——一个月收入四五万的麻將馆。
  陆大潮走回上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一屁股坐下。
  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他靠在椅背里,看著天花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大。”
  铁炮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权叔拿了您的钱,但他没办事。那些钱——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留手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声音大得像打雷:“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潮哥,你发话,我带人去砸了那个麻將馆!把权叔那个老东西拖出来,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米高的嘴唇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无留手一眼,又低下去。
  棺材李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桌前,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的:“砸了麻將馆容易。但那个麻將馆是北佬的。砸了北佬的场子,北佬会来找你。你准备好了吗?”
  无留手张了张嘴,拳头还攥著,但没再说话。
  陆大潮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盯著棺材李那张死人一样的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落在米海脸上。
  “米海,权叔那个麻將馆,是北佬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