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大可將这承运殿拆了
  崇禎十七年,五月二十八,成都府城。
  连绵的阴雨终於停歇,天际泛著灰白。
  五百名白杆兵精锐手执长枪,分列两侧,前方几百亲王护卫队护著马车一路向南疾驰,车辙在泥泞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沟壑。
  马车里坐著的,是驻蹕重庆的瑞王朱常浩。
  秦良玉在进成都城之前將他送往了四川遵义军民府。
  那里地处乌蒙山腹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且远离川西平原的四战之地。
  若是瑞王落在张献忠手里,全川文武都得跟著掉脑袋。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成都,绝不能留一个碍手碍脚的宗室亲王多生事端。
  成都城內,提督衙门被临时改作总督行辕。
  大堂內,粗大的牛油烛燃烧著,爆出噼啪的火星。
  秦良玉端坐在正位,一身斑驳的白铁鱼鳞甲还没卸下。
  那把镶嵌著七星宝石的尚方宝剑,连著明黄色的剑穗,横放在手边的紫檀木案上。
  桌案正中,总督四川军务的关防印匣已然敞开,数份墨跡未乾的军令整齐叠放一侧。
  “翼明。”
  秦良玉嗓音沙哑粗糲,在空旷的大堂內缓缓迴荡。
  秦翼明跨步上前,单膝点地,周身甲片碰撞,鏗鏘作响。
  “末將在!”
  秦良玉抬手,將一份鈐著总督大印的军令推至桌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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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亲自带四千白杆兵,即刻分赴成都四门。”
  “以总督行辕『严查献贼细作、整固城防』的名义,把城门现有的守军,全给本督换下来!”
  秦翼明站起身,面有难色。
  “姑母,那是蜀王的亲信卫队和本地卫所,强行换防,他们一旦抗命譁变,城內必乱。”
  秦良玉手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直跳。
  “抗命?”
  “本督是圣上钦封的总督四川军务,节制全川文武百官。这成都的城门,本督说了算!”
  她站起身,走到堂下。
  “咱们从重庆府库带出的钱粮,全拿出来。”
  “拿钱开道!”
  秦良玉下达了死命令。
  “告诉那些卫所兵丁,凡受本督收编者,当场发足一个月钱餉!”
  “饿著肚子守城,谁心里都有怨气。见了钱粮,他们知道该端谁的碗,听谁的令。把他们打散,沿成都外围城墙布防,重新整编!”
  秦翼明用力抱拳,铁甲碰撞。
  “末將领命!那蜀王府那边……”
  秦良玉转过头,视线穿过大堂敞开的雕花木门,直指王府方向。
  “封锁所有对外通道。”
  “水陆关卡全部换上咱们的人。从这一刻起,没有总督行辕的印信,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成都!”
  秦翼明抱拳领命,大步流星跨出大堂。
  黎明破晓,成都城內的变局在悄无声息中快速推进。
  四千白杆长枪结成密集的军阵,踩著整齐划一的步子,开进成都各处要害。
  东门城楼上,原本戍守的卫所老兵饿得面黄肌瘦,靠在女墙上直打瞌睡。
  白杆兵整队列阵,长枪如林,將城门道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被抬到城门下。
  “哗啦——”
  白花花的碎银子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城头上的卫所兵全都看直了眼,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总督行辕发餉!愿受整编者,当场领银子!”
  一名饿得皮包骨头的老兵扔了手里的破刀,连滚带爬衝下城墙。
  老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愿为总督效死!”
  有第一个带头,城墙上的守军哗啦啦扔了兵器,潮水般涌下来等著发银子。
  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场倒戈。
  不过半日,成都四门受编,从规矩上,这是四川总督发的军令,从私心上,补发一月钱粮,所有军户都知道要怎么选。
  城墙上的佛郎机炮、红夷大炮,尽数被白杆兵接管。
  全城宣布戒严宵禁,巡防兵马全换成了秦良玉的心腹將领。
  而在布政使衙门內。
  四川巡抚、巡按御史等一眾核心文官,面对秦良玉派人送来的《城防戒严联合鈐印公文》,无一人出声反对。
  几名大员拿起毛笔,痛快地在公文上签字画押,盖上官印。
  张献忠数十万大军隨时可能杀到,成都城防千疮百孔,根本没法守。
  如今有个拿著尚方宝剑的忠国公愿意站出来,把城防扛在肩上,他们求之不得。
  更何况,他们对那位一毛不拔的蜀王,早已恨之入骨。
  此时,成都正中心。
  巍峨华丽的蜀王府。
  朱红色的高墙將外面的乱世死死挡住。墙內奇花异草爭奇斗艳,亭台楼阁精巧华美,外头饿殍遍地,这红墙里头依旧歌舞昇平。
  王府承运殿前,白玉石阶上跪著一片緋红色的身影。
  四川巡按御史刘之勃,带著几名布政使司的官员,双膝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乌纱帽被放在一旁,刘之勃额头紧紧贴著地面。
  “殿下!臣等泣血叩首了!”
  刘之勃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沙哑中透著浓浓的绝望。
  殿门大开。
  大明蜀王朱至澍穿著一身极其华贵的织金团龙便服,半躺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
  他那一身肥肉將宽大的锦袍撑得鼓鼓囊囊。
  左手里盘著两枚晶莹剔透的和田玉,右手拈起一块精致的云片糕塞进嘴里。
  “刘大人,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至澍咽下糕点,拿丝帕擦了擦手,满脸的不耐烦。
  “孤不是说了吗,王府有王府的难处。你们地方官要体谅。”
  “孤哪里还有钱粮?”
  刘之勃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青筋暴起。
  “殿下!”
  “献贼已经攻克忠州,前锋直指涪州、重庆!秦老將军弃守重庆退保成都,那是为大局计!”
  “可如今成都城內,库藏空虚,守城军士连一日两餐的糙米都吃不上,拿什么御敌!”
  他膝行两步,重重磕头。
  “臣恳请殿下,以大明江山为念,以全川百姓为念,开王府內库,拿出家財招募壮丁,犒赏三军!”
  “只要殿下肯出资,成都尚有一战之力啊!”
  朱至澍冷哼一声。
  手里的玉核桃盘得嘎吱作响。
  “大明江山是皇上的江山,守土御敌是你们这些食君之禄的文武百官的事!”
  “孤是个太平王爷,祖制规定,藩王不得干预地方军政。”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斜睨著台阶下的官员。
  “你们找孤要钱,岂不是陷孤於大不敬之罪?”
  刘之勃气得浑身颤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肉里。
  “殿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谈什么祖制!”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是城破了,贼寇会跟殿下讲祖制吗!”
  朱至澍猛地坐直身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果盘。
  果盘滚落台阶,瓜果散落一地。
  “放肆!”
  “你敢咒孤?”
  朱至澍指著刘之勃。
  “孤告诉你,孤这王府里,库中钱粮都有定数,全用在王府千口人的日常花销上了,一分也没有!”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
  手指向身后金碧辉煌的大殿。
  “你们若是真缺钱,孤看这承运殿倒是用料考究。”
  “老先生等若是缺餉,大可將这承运殿拆了,把这金丝楠木、琉璃瓦拿去变卖充餉!”
  “孤绝无二话!”
  此言一出,跪在阶下的官员们如遭雷击。
  刘之勃呆呆地看著那座象徵著皇家威仪的承运殿。
  胸中一股逆血直衝咽喉。
  他悽厉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王府广场上格外渗人。
  “好一个拆去变卖充餉!”
  刘之勃踉蹌著站起身,指著朱至澍的鼻子,字字泣血。
  “殿下!这承运殿价值连城,大明这满城的百姓,谁买得起?这满朝的文武,谁敢买!”
  他猛地一挥衣袖,指向北方灰暗的天空。
  “惟有那杀人不眨眼的流贼献寇,才是这承运殿的受主!”
  “殿下今日捨不得这身外之物,他日城破,献贼必將殿下抽筋拔皮,连同这座承运殿,一併笑纳!”
  朱至澍肥脸涨得紫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大胆狂徒!”
  “左右护卫!把这咆哮王府的腐儒给孤乱棍打出去!”
  两侧的藩府护卫快步走下台阶,就要拿人。
  就在此时。
  “臣秦良玉,参见蜀王殿下!”
  铁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秦良玉外罩大红猩猩毡披风,右手倒提著那把尚方宝剑,大步跨入王府广场。
  刘之勃等一眾官员回过头,看著那面容冷峻的银髮老嫗。
  几名年迈的文官当场掩面痛哭。
  朱至澍被这阵势嚇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玉核桃险些掉在地上。
  “秦良玉!”
  “你……你带兵擅闯王府,你想造反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