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极致的玩泥巴
  噶布希贤超哈(铁甲死士)迎著城头偶尔砸下的滚木礌石,硬生生扛著侧翼射来的火銃,几个人合力推开挡路的碎砖,一步步向坡顶逼近。
  坡底,五台沉重的盾车推了上来,上百名八旗弓箭手躲在盾车后,朝著城头疯狂仰射。
  密集的重箭压向城垛,將敢於探头反击的明军牢牢压制。
  “衝上去了!主子,咱们的人踏上城头了!”李率泰兴奋得声音发颤。
  最前面的十几名满洲巴牙喇,挥舞著滴血的大斧,嘶吼著跃过了缺口顶端,一头扎进了济寧城內!
  多鐸大笑出声,握紧刀柄:“济寧,破了!”
  然而,他的笑声还没落下。
  衝进缺口的满洲兵却发出了变了调的惨叫。
  “不对!这是什么东西!”
  “退!快退出去!”
  缺口之內,並非开阔的街道和毫无防备的民居。
  而是一道呈现半月形的厚实矮墙!
  这道矮墙距离豁口不过十余步,两端死死卡在未坍塌的城墙內侧。墙体全是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和青砖垒砌。
  昨夜寒风凛冽,明军往墙上泼了一桶桶井水,此时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墙。
  缺口被这道月牙墙彻底封死,形成了一个“內瓮城”!
  十几名刚刚衝下斜坡的满洲精锐,一头撞进了这个绝地。正面、左侧、右侧,全被月牙墙包围。
  月牙墙后。
  阎应元披掛山文甲,手提一柄长刀,俯视著落入陷阱的满洲兵。
  他那张透著青黑色的脸膛上,满是冷冽的杀机。
  阎应元举起手中长刀,暴喝出声。
  “打清狗!给老子放!”
  月牙墙后,百名青壮举起礌石便往下砸。
  惨叫声在狭小的內瓮城里迴荡。
  冲在最前面的满洲巴牙喇,被连续几颗石头砸扁了。
  后面跟著衝下来的清军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左右两侧砸来的万人敌和石灰瓶直接糊在脸上。
  “轰隆!”
  万人敌在人群中炸开,生铁片夹杂著烈火,惨叫声盖过了火炮的轰鸣。
  “撤!快往回跑!”带队的满洲佐领声带都喊劈了,拼命往回爬。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济寧是你家后院!”
  阎应元一把从亲兵手里抢过一桿燧发枪,大步跨上垫木,枪口对准那名正在往坡顶爬的满洲佐领的后背。
  “下辈子投个好胎,別做畜生!”
  “砰!”
  那名佐领的后背被射中,尸体顺著斜坡滚落下去,撞翻了后面正准备往上冲的几个汉军旗士兵。
  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衝进缺口的两百余名红甲巴牙喇和两百多名噶布希贤超哈,在內瓮城里被屠杀殆尽。
  “顶上去!盾牌手上前,封住豁口!”
  阎应元没有停歇,长刀一挥。
  几百名明军扛著沙袋、推著拒马,踩著清军的尸体衝上豁口,將斜坡顶端死死堵住。
  城外。
  多鐸脸上的皮肉突突直跳。
  他举著千里镜,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倚重重甲步卒衝进城墙,竟然如此轻鬆便被打退。
  “王爷……这……”李率泰脸色煞白。
  多鐸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阎应元!本王要把你碎尸万段!”
  “鸣金!收兵!”
  沉闷的號角声再次响起。
  济寧城头,硝烟未散。
  明军將士们看著退去的建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万胜!”
  “大明万胜!”
  夜幕降临。
  城外清军大营燃起点点篝火,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炮响,建虏在漫无目的地放冷炮,想阻挠明军趁夜修补城墙。
  济寧西北角的城垣豁口处,火把忽明忽暗。
  阎应元大步跨过满地碎砖和建虏残尸,坚硬的战靴踩在冻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冷眼看著那道宽达三丈余的巨大缺口,脸膛被火光映得泛著青黑。
  副將凑上前,嗓音透著疲惫。
  “將军,战兵弟兄们已经撤下城墙歇息了,是否传修城营来补墙。”
  阎应元点头。
  “传修城营!”
  几个月前,阎应元接手济寧防务,便深知城池攻防拼的不光是战兵刀枪,更是城池的韧性。他將城中两千名工匠和民夫单独抽调,组建了专职的“修城营”。
  这支队伍不拿刀枪,待战歇,修城营立刻顶上修缮城墙。
  不到半柱香,修城营的队伍借著夜色压到豁口后方。
  没有嘈杂喧闹,只有粗重的喘息。这两千人按照规矩分成了砖石、木工、土工、运输四班。
  每个班设立队长,各司其职。
  修城营的总把头是个黑瘦汉子,拎著一根丈量用的木尺,压著嗓子低吼。
  “木工班,土工班,上前!”
  “砰!”
  城外闪过一团火光,一枚十余斤重的实心铁弹砸在豁口外侧的烂泥里,炸起漫天冻土。碎石打在几个木工班汉子脸上,划出血口子,眾人惊呼一声伏低身子靠近两侧城根。
  总把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韃子放冷炮,先给老子把防弹层立起来!”
  几十个木工班的壮汉喊著低沉的號子,抬起几面提前预製好的厚重木排。
  这些木排全是用海碗粗的原木辅以铁钉麻绳牢牢绑在一起,眾人踩著血污,將木排推到缺口最外侧,紧贴残垣竖起。
  “打桩!上铁链!”
  沉重的大铁锤抡圆了砸下,儿臂粗的长木桩钉进冻土,粗大铁链將木排与两侧未塌陷的城墙根绞死。
  一道坚硬的木製屏障在黑夜中拔地而起。
  “土工班,填袋子!”
  一筐筐提前挖出来的湿泥早已备好。
  土工班的青壮扛著冻土袋,在木排外侧迅速堆叠。
  一层、两层、三层!
  这三层湿土袋可以极大缓衝了清军实心炮弹的动能,也彻底遮挡了城外的视线。
  从外面看去黑漆漆一片,多鐸根本无法判断缺口的具体大小。
  阎应元看著这行云流水的动作,转向身边的千总。
  “火器营,就位。”
  “遵命!”
  几十门轻便的佛郎机小炮和上百杆新式燧发枪,迅速在缺口两侧未坍塌的城墙上架设完毕,对准缺口前方的开阔斜坡。
  千总拍著城垛叮嘱。
  “给老子睁大眼睛盯著!韃子步卒要是敢趁夜摸上来搞破坏,直接用散弹轰成肉泥!”
  外围防线稳固,修城营的真正动作才刚刚开始。
  “木工班,下骨架!”
  十几组庞大的“井”字型粗大木架被抬了上来。木架底部削尖,在几十个汉子合力下,伴著沉闷的夯击声,长木桩深深打入豁口处的地基深处。
  “往两边嵌!咬死它!”
  老木匠们挥舞斧头和撬棍,將横向的粗大木樑硬生生嵌入两侧完好城墙的砖缝中。
  木架与原有的夯土城墙牢牢嵌在一起,连成了一个整体。
  总把头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指著木架內侧留出的一道斜坡。
  “將军您看,骨架成型了,这坡道是留给明日战兵弟兄们登城肉搏用的,绝不耽误事。”
  阎应元点头。
  “接下来拼的是脚力。半夜之前,把缺口填实!”
  总把头扯著嗓子嘶吼。
  “运输班,动起来!”
  城墙內侧,一条由千人组成的人力传送带迅速成型。没有灰浆,冬天干不了,全靠填充!
  底层基础最关键。
  “上大石!”
  几百个健妇和老人推著独轮车,將城里准备的条石推到豁口处。壮汉们喊著號子,將这些重达几百斤的死物填进木架底部的空隙。碎石笼被塞进缝隙,用大锤砸实。
  中层主体,逐层码放。
  “上三合土!打夯!”
  一袋袋混合著石灰、黄土和碎石的三合土扔进骨架中。
  十几个汉子举著沉重的木夯,狠狠砸下。
  阎应元站在高处冷喝。
  “撒蒺藜!下竹钉!”
  一筐筐削得极尖、用金汁熬煮过的竹钉,和生铁打造的铁蒺藜,密密麻麻夹杂在土层之间。哪怕明日建虏把外墙轰开,只要敢往上爬,手脚便会烂穿发疮。
  最外层强化,卸力防炮。
  靠近敌军的那侧,土工班將无数个装满冻泥的土袋和碎城砖交错叠放,能最大程度吸收红夷大炮的衝击力。
  整整一夜。
  济寧城西北角的火光没有熄灭过,沉闷的夯土声和口號声在风中迴荡。
  汗水浸透了修城营民夫的棉袄,又在寒风中结成冰甲,却没人喊累。
  干好活,他们有工钱拿,守住城还有赏。
  可这堵墙若是没填上,明日建虏的屠刀就会落到城中妻儿老小的脖子上。
  次日清晨。
  清军大营中,牛角號声低沉地呜咽起来。
  豫亲王多鐸早早跨上那匹辽东青驄马,在一眾正白旗巴牙喇的簇拥下驰出大营,直奔济寧城西。
  昨日虽然红甲兵在缺口里吃了亏,多鐸並不在意。城墙已经轰塌了三丈,那是致命的伤口。
  今日重炮再轰几轮,把豁口彻底撕裂,大清铁骑就能衝进济寧!
  多鐸扬起马鞭。
  “李率泰!让汉军旗的炮手把佛郎机推上去,压住城头火銃。今日,本王要亲自看著大清勇士……”
  多鐸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勒住战马,盯著远处的济寧西北角。
  晨光之下,原本数丈宽的城墙缺口竟已消失不见。
  一夜之间,南朝汉人就在这冰天雪地里,生生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竟像一段新筑的土墙。
  李率泰骑在马上眯眼望了半晌,手里的马鞭不自觉攥紧,满脸难以置信。
  “这…… 怎么可能?数丈的口子,天寒地冻的,灰浆都凝不住,他们一夜就填上了?”
  待策马靠得近些,他才看清墙面上凹凸的麻袋痕跡与冻土层,脸色稍缓却又更沉了几分:
  “是湿土袋冻硬了…… 这帮南人,倒真是敢玩命,这点冻土墙,轰不了几轮。”
  多鐸脸颊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给老子继续轰!把那破墙,再给本王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