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溃兵的最后一道堤坝
  就在这绝望之际,向南逃窜的明军抬起了头。
  地平线尽头,黄尘滚滚。一面崭新的大明“日月旗”从土坡后升起,紧接著,是绣著“大明昌平伯李”字样的大纛。
  “是官军!援军到了!”
  “往南跑!”
  溃兵们爆发出震天的哭喊,不要命地向著李字大旗的方向狂奔。
  “吁——!”
  旷野上,五十辆轻装偏厢车忽然停步 —— 驭手狠勒韁绳,辅兵飞快將木楔楔入轮下,挽畜累得口鼻喷著白沫,打著响鼻原地踏步。
  “结阵!”
  游击將军翻身下马,腰刀一挥,直接砍断了主牵引绳索。
  早有待命的士卒上前拽住笼头,將骡马迅速牵往阵后。
  千名步卒分扑两车两侧,喊著號子发力推转车身。厚重的厢板应声竖起,射击孔齐齐推开,长管鸟銃率先从孔中探出,步卒手中的三眼銃则靠在车下待命。
  片刻之间,五十辆战车便在旷野上拉出一道弧形的临时防御屏障。
  车阵刚立,黑压压的溃兵潮已经涌到近前。
  “救命!將军救命!”跑在最前面的溃兵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冲向车阵中央,拼命想从偏厢车的缝隙里挤进去。
  “呛啷!”
  游击將军长刀出鞘。平原上小车阵本就脆弱,要是被这群嚇破胆的溃兵衝散,所有人都得死。
  “往两边跑!从车阵两侧绕过去!”
  溃兵们早就丧失了理智,闷头往人多的地方挤,几个溃兵甚至伸手去扒偏厢车的挡板。
  “鸣銃!敢冲阵者,杀无赦!”
  “砰!砰!”
  两支鸟銃喷出火舌。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溃兵胸口炸出血花,惨叫著滚落到车轮下。
  这一枪,让后方涌来的溃兵猛地剎住脚。
  “顺著车阵往两翼散!”先锋步卒挺起长枪,毫不留情地刺向企图硬闯的溃兵。
  接连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溃兵们终於清醒过来,哭嚎著分作两股,顺著车阵的两侧绕行向后。
  先锋小阵牢牢钉在原地,成了高杰部溃兵的一道缓衝堤坝。
  两刻钟后,大地再次剧烈震颤。
  “呼——哈!”
  整齐的號子声中,李守鑅统率的主力车营终於抵达。四百辆偏厢车为了赶路,车距放宽,阵型略显鬆散,勉强保持著一个巨大的“凹”字形轮廓。
  但在溃兵眼中,这就是一座救命的钢铁城墙。
  “总镇!溃兵太多了!建虏的游骑混在里面追砍!”副將看著前方的乱局,声音发紧。
  越来越多的高杰部溃兵向主力车阵靠拢。在他们身后不足五十步,大批满洲铁骑正挥舞著屠刀,借著溃兵的掩护,一口气往李守鑅的车阵里冲。
  慈不掌兵。
  李守鑅端坐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下达军令。
  “各车炮位,鸟銃手,准备。”
  副將脸色大变:“总镇,前头还有咱们自己的人……”
  “开火!”李守鑅一声暴喝。“压不住建虏的势头,咱们的阵一破,全得死!”
  “轰!轰!轰!”
  车阵中央,数十门虎蹲炮和小型佛朗机炮率先爆发出怒吼。
  密集的碎石和铅弹呈扇面扫向前方。
  紧接著,偏厢车后爆发出连绵的鸟銃齐射声,白色的硝烟登时笼罩了整条防线。
  弹雨无情地泼向前方旷野。
  冲得最凶的几十名满洲铁骑连人带马被打穿,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在泥地上翻滚出老远。
  火器的无差別覆盖下,不少跑得慢的明军溃兵也后背中弹,惨叫著扑倒在血泊中。
  这一轮残酷的排銃,硬生生在车阵前方犁出了一片几十步的空白地带。
  清军追击的势头被猛地一遏。
  “別停!继续放銃!接应友军入阵!”
  大批倖存的高杰部士卒趁著火器压制的空档,连滚带爬地顺著车阵刻意留出的豁口涌入后方。有了车营掩护,他们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嚎啕大哭。
  满洲八旗的骄横並未就此打住。
  “他们阵型不严!衝进去!把那王八壳子掀了!”镶蓝旗的甲喇额真盯著明军车营之间放宽的间隙,眼中凶光毕露。
  他只当这是明军仓促结阵留下的破绽。
  尖锐的海螺號吹响,数百名仗著马力强劲的满洲正甲兵,避开正面的炮火,猛夹马腹。
  顺著偏厢车之间那几丈宽的豁口,悍不畏死地扎进了李守鑅的车阵內部。
  “南朝蛮子受死!”清军甲兵举起长刀,准备在阵內大开杀戒。
  “先把衝进来的建虏解决了!关门打狗!”李守鑅冷声下令。
  衝进阵內的数百名满洲精骑没想到里面的阵型如此严密,四面全是被木板和铁皮包裹的偏厢车。
  战马在狭窄的车阵內部根本跑不起来,速度一失,骑兵连步卒都不如。
  “杀韃子!”
  憋足了劲的明军长枪手从偏厢车后现身。
  五六米长的白蜡杆长枪齐刷刷探出,从四面八方捅向陷入停滯的清军骑兵。
  “噗嗤!噗嗤!”
  战马悲鸣著被捅穿肚腹,甲兵被数支长枪同时挑落马下。
  “砰!砰!砰!”
  外围的偏厢车防线上,等候多时的明军三眼銃手纷纷扣动扳机。
  火舌在车厢射击孔和挡板缝隙间接连喷吐,硝烟將整个车阵笼罩。
  成百上千颗灼热的铅弹和碎铁钉呈扇面扫射而出。
  那些试图从豁口处继续涌入的八旗精骑,迎头撞上了这片弹雨。
  冲在最前方的战马直接被打成筛子,庞大的身躯倒下,將背上的甲兵重重摔出去。
  “退!退出去!”外围的清军甲喇额真厉声嘶吼。
  明军的火器实在太密,豁口被明军重新用长枪和拒马堵死。
  前后策应的通道,彻底断绝。
  车阵之內,已是修罗炼狱。
  衝进来的数百名满洲正甲,在狭窄的偏厢车阵里,战马根本提不起速度,四面八方全都是黑压压的明军步卒。
  “杀光这些南朝蛮子!”一名满洲牛录额真挥舞著沉重的虎枪左突右冲,入眼之处全是冷硬的盾牌和密集的白蜡杆长枪。
  “戳!给老子狠狠地戳!”明军把总躲盾牌后,扯著嗓子大吼。
  长枪顺著盾牌的缝隙,从四面八方捅向陷入停滯的清军骑兵。
  “噗嗤!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不绝於耳。
  战马悲鸣著被捅穿肚腹,马血喷溅在明军士卒的脸上。
  身披甲冑的满洲大兵在失去机动性后,笨重不堪。
  长枪顺著甲片连接的缝隙、腋下、面门,毫不留情地扎进去。
  骨骼碎裂声、怒骂声、马匹濒死声交织在一起。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数百名冒进追击的满洲正甲,便被锁在李守鑅的车阵里,遭到屠戮。
  鲜血顺著偏厢车的车轮往下淌,把地面的冻土浸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同袍一个个倒下,剩下的满洲旗兵终於崩溃。
  “突围!衝出去!”
  倖存的清军顾不得八旗的荣耀,拼死调转马头,不顾一切朝著来时的豁口撞去。前面的战马被明军的三眼銃打翻,后面的骑兵便踩著同袍和战马的尸体,硬生生往外挤。
  付出了一地尸体的代价后,最后只有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满洲骑兵,撞开了几辆尚未完全合拢的轻车,逃出车阵。
  距离车阵更前方的旷野上,局势截然不同。
  副將李成栋浑身沾满泥浆和血污,他骑在马上,挥舞长刀,砍翻了一个从侧翼衝过来的清军游骑。
  “不要乱!往中军大旗这边靠!”李成栋吼著,嗓子早就劈了。
  他身边的阵型被压缩得不到两百步宽。放眼望去,整个战场彻底碎了。
  到处都是乱跑的高杰部溃兵,被外围游走的满洲铁骑一口一口咬碎。
  李成栋知道,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这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了。
  除了他所在的中军老营,这几千人装备最精良,都是跟著高杰从陕西一路杀出来的百战老卒,此刻尚能背靠背结成圆阵,用长枪和火銃抵住清军的衝撞。
  其他各营的步卒,散得连建制都找不到了。
  “將军!韃子又上来了!”一名千总指著前方。
  李成栋抬眼望去,几百名红甲巴牙喇正在重新集结,马刀在日头下泛著刺目的光。
  他们盯上了李成栋这面残破的大明军旗。
  绝望在李成栋心底蔓延。
  他本就是流寇出身,跟高杰一样,骨子里信奉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眼看身边的老营兄弟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大军陷入死局,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冒了出来。
  大明,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了?
  高帅被拖在前面生死不知,两万大军被建虏一衝就垮。
  与其在这平原上被韃子砍成肉泥,不如……降了?凭他手里这几千老营底子,献上这面將旗,说不定能在多鐸帐下换个富贵出身。
  李成栋的手指攥著刀柄,他看向阵外的清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弟兄们,额们……”
  他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大地的震颤声突然加剧。
  这不是几百骑兵能踩出的动静。
  “將军快看!西南边!”那名千总狂喜地尖叫,激动得一跟头栽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指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