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第181天
  今天,送餐口外,没有早餐。
  雪莉先看见了那双鞋。
  右脚的那只,被洗得发白,鞋带换成了廉价尼龙绳,短了一截,打结时会硌脚背。外套叠在上面,破口缝过,针脚横七竖八,刚好压住伊东尼亚留下的血渍。
  她坐在床沿,没有马上去拿。
  隔壁传来敲墙声。
  一下,停顿,两下。
  雪莉用指关节回了三下,又拖长最后一下。
  过了几秒,杰克才敲回来。
  听见了。
  走廊尽头,有推床的滚轮碾过接缝,咯噔一下,停一会儿,再咯噔一下。六个月里,送药、抽血、换班,声音都有各自的节奏。今天不一样了。轮子上多了金属固定架,转弯时会刮墙。
  “第一百八十一天。”杰克隔著排水管开口缓缓说道,“他们终於肯给我换套衣服了。”
  雪莉拿起鞋,先把鞋垫掀开。
  “第一百八十。”
  “停电那天也算。”
  “那次不到十个小时。”
  “关著的时候,一小时也算。”两个人在算著时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鞋垫下面多了一层硬衬。雪莉按了按,没有拆。可能是定位片,也可能只是防止他们从鞋底里撬出东西。现在弄坏,只会让外面的人提前进来。
  她把鞋穿上。裤腰鬆了不少,走两步就往下滑。床单边缘已经被她磨出一道线,顺手撕下一条,绕著腰繫紧。
  隔壁安静了一阵。
  “你在干什么?”杰克问。
  “穿裤子。”
  “这种事不用匯报。”
  “是你先问的。”雪莉说道。
  排水管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隨后变成咳嗽。
  雪莉站起来,视野边缘黑了一圈。她扶著墙等了几秒,直到门上的白线重新变得清楚。
  旧衣服被送回来,意味著,她们要转移了。
  他们等过这个机会,也猜错过很多次。今天门外多了六个人的脚步,四双硬底靴,两双软底医疗鞋。推床先从她门前过去,停在隔壁。
  顺序,根本不对。这些声音她们都已经形成规律了。
  过去所有复杂流程都先从雪莉开始。她的身体状况更麻烦,医生总要多花时间。
  墙后没有声音。
  雪莉走到床边,用床架轻敲三短一长。
  没人回。
  门开了。
  年长的护士先走进来,左手拇指的指甲仍裂著一道细缝。她替雪莉拔过很多次针,每次都会多按一会儿,免得她的血沿著胳膊流进床单。虽然
  她谈不上善意,但至少从没故意折腾病人。
  今天她手里多了一台验证器。
  “抬头。”
  雪莉坐回床上。
  两名安保站在门內,另外两人留在走廊。护士把电子文件推到她面前,要求虹膜確认。
  文件上已经有她的签名。
  雪莉 柏金。
  形状模仿得很像,姓氏最后一笔向下收。雪莉十几岁在观察中心签文件时,旧签字板边缘总会卡住手腕,她习惯把那一笔往上挑。后来换了地方也没改掉。
  “隨行负责人是谁?”她问。
  护士检查留置针,没有抬头。
  “到地方会有人接手。”
  “什么地方?”
  一名安保碰了碰腰间的电击棍。
  “配合验证。”
  雪莉偏过脸,扫描失败。设备重新加载,文件底部跳过几行小字。
  医疗转移。
  兰祥区域。
  sb样本,下一阶段。
  最下面是一串她见过的权限格式。六个月前,西蒙斯就是通过这套私人安全通道,把寻找杰克的任务交给她。
  雪莉第二次抬眼。
  验证通过。
  护士收回设备,给她接上镇静泵。透明药液沿软管缓慢下降。雪莉盯著滴速,问得很平常。
  “今天不抽血?”
  护士把胶布不断压紧。
  “等待转移后处理。”
  这句话说得太快。她说完便去整理托盘,镊子拿起又放下,像突然忘了自己原本要找什么。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暗號。
  所有人都回头。
  第二声更重,地面也跟著震了一下。走廊里有人骂了一句不成句子的词语,守在门边的两名安保冲了出去。
  雪莉低头看镇静泵。
  药已经进了小半管。
  隔壁,杰克被固定在移动床上。束缚带压著胸口、腰和脚踝,左手接著输液,右腕锁在地面固定栓上。
  他过去半年每次抽血都会多拽一下那根固定栓。幅度不大,守卫只当他脾气坏。水泥底座早就出现细裂,可他现在才知道,裂得还不够。
  第一次用力,固定栓只歪了一点。
  一名守卫回头。
  “別乱动。”
  杰克闭上眼,装成药效上来。守卫走近两步,低头检查腕扣。
  杰克侧翻移动床。
  床脚撞上对方膝盖,守卫失去平衡。杰克第二次发力,金属边缘割开手腕,血立刻浸进袖口。固定栓连著一块水泥崩下来,仍没完全脱离地面。
  电击棍顶进他肋侧。
  肌肉一下收紧,他半边身体砸在地板上。镇静药跟电流混在一起,眼前的灯拖出两道重影。
  “这地方的服务费,”杰克喘著气,“我要另算。”
  守卫按住他肩膀。
  杰克抡起带著水泥块的固定栓,砸在对方小腿上。那人跪下去,他扯开胸前束缚,挥拳打中下巴。
  守卫撞到墙,没倒。
  杰克自己停了半拍。
  以前这一拳够了。
  看来,要么自己变弱了,要么人家变强了。
  第二个人已经扑上来。他来不及想,抓住移动床边框,连床一起推过去。金属床撞进观察站,桌上的纸杯、钥匙和半盒没吃完的饼乾全掉了。
  雪莉听见外面的混乱,开始加快呼吸。
  她把手臂向內压,留置针顶进周围组织。输液泵发出阻塞提示,针口附近迅速肿起。空腹、失血和过度换气一起往上涌,胸口发闷,耳朵里出现持续的嗡声。
  护士转回来。
  “別动。”
  她解开雪莉胸前一段固定带,准备重新扎针。
  雪莉抓住她左腕,把人拉向床边。动作比预想慢,护士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去按呼叫器。
  雪莉用肩膀顶住她,把那只手压在护栏下。
  剩下的腕扣没有释放。
  她把拇指压进掌心,向腕骨內侧推。
  最开始,没进去。疼痛从手掌一直窜到肩膀,雪莉乾呕了一下,额头撞在床栏上。护士趁机挣动,呼叫器擦过雪莉指背。
  雪莉又推一次。
  关节脱开时,她眼前全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手终於从腕扣里抽出。
  她夺下护士腰间的通行卡,用托盘边缘抵住对方颈侧。护士僵住,看著她变形的拇指慢慢回到原位。
  雪莉没解释。
  走廊里响了一枪,子弹打在门框外侧。
  她把护士拖到床架內侧,避免下一颗弹头从门口钻进来。
  “別起来。”
  护士捂著肩膀,呼吸很急。
  雪莉站起时腿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等地面不再晃,刷卡开门。
  观察站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移动床斜卡在门口,一名守卫倒在墙边,另一名蹲在桌下找备用武器。杰克坐在翻倒的椅子旁,左手还连著输液管,血顺著针口滴到地上。
  雪莉抓起檯面上的不锈钢托盘,拍在桌沿。
  蹲著的人下意识抬头。她用托盘边缘压住那只伸向武器的手,脚尖把枪踢进柜子底下。
  杰克抬头看见她。
  “我还以为得进去捞你呢。”
  雪莉从器械柜里找到剪刀,剪断他手上的软管。
  “门给你留著。”
  “那也叫门?锁都快掉了。”
  “你可以不走。”
  “行,我留下投诉。”
  他试著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雪莉看了眼他的瞳孔。
  “药还没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刚才那一拳只打掉了人家一颗牙。”
  杰克往墙边看了一眼。
  “至少掉了。”
  守卫口袋里有两根能量棒。杰克摸出来,先扔给雪莉一根。
  “別多想。你晕了我还得背。”
  雪莉撕了一次包装,没撕开。
  杰克伸手,她直接用牙咬开。
  “省点力气吧。”她说。
  “我正打算这么说。”
  观察站能拿到的东西不多。
  雪莉把刚才踢进柜底的枪拖出来,退出弹匣。七发。
  另外还有两根电击棍,其中一根只剩半格电;一只医疗包;內部通讯器;两件尺码不合適的安保外套。
  杰克伸手拿枪。
  雪莉看见他虎口还在抖。
  “你现在打不中。”
  “七发,总能蒙中一发。”
  “也可能先打中我。”
  杰克把枪倒过来递给她。
  雪莉刚復位的右手同样不適合射击。她试著活动拇指,麻意立刻沿手腕往上爬,只好把枪卡进安保外套內侧的束带。
  杰克拿走电击棍,又从医疗包里扯出绷带,隨便绕了两圈。
  两人走出观察站后,血又从绷带边缘渗出来。
  雪莉停下,把他的手拽回来。
  “太鬆了。”
  “能用就行。”
  她重新缠紧。
  杰克疼得倒吸一口气。
  “你故意的?”
  “这样才叫能用。”
  “你提前说一声会死吗?”
  “说了你也嫌疼。”
  他想反驳,走廊另一头已经传来脚步。两人披上安保外套,衣服明显不合身。杰克那件肩膀太窄,雪莉的袖子长得遮住半只手。
  他们没往主出口走。
  通往样本层的短廊没有监控死角。
  两人刚走到转角,內部通讯器便响了。有人要求医疗区报告暴动人数。雪莉按住通话键,却没立刻开口。
  过去半年,她听过护士报过无数次班。
  “二號观察区,镇静程序中断。”她压低声音,“一名安保受伤,需要支援。”
  杰克侧过脸看她。
  通讯器里的人问:“实验对象呢?”
  “仍在限制区。”
  雪莉说完才发现自己的袖口露出了囚服。她把手缩回过长的外套里。
  对面沉默了两秒,要求她重复识別码。
  她只记得年长护士的前四位。
  杰克伸手拿走通讯器,直接按掉。
  “现在他们知道有人撒谎了。”
  “再拖十秒也一样。”
  “那十秒值多少钱?”
  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推门。两人只能钻进清洁间。里面塞著废弃床单和一辆坏掉的洗衣车,门关不严,杰克用脚抵著。
  两名医护从外面跑过,其中一个边走边问是不是又换了转移顺序。另一个说自己也不知道,上面只要求把“两个模板”送走。
  脚步远去后,杰克鬆开门。
  洗衣车的轮子忽然向前滚,撞到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都停住。
  外面的人回头问:“谁在里面?”
  雪莉从门缝里看见对方只有一人,手里抱著药箱,没有武器。
  她推门出去。
  那名医护先看见她身上的安保外套,又看见衣摆下面的囚服,脸色一下变了。他想去按墙上的按钮,杰克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
  “別喊。”
  对方声音发颤:“下层会封闭。你们逃不出去。”
  雪莉取走他胸前的临时卡,没有打他。
  “那就当没看见。”
  “他们会查记录的。”
  杰克把坏掉的洗衣车推到他面前。
  “说你在修这个。”
  医护看著那辆明显修不好的车,半天没接话。
  杰克已经跟上雪莉,小声说:
  “这理由不错。”
  雪莉需要確认转移目的地,也需要一条不经过安保集结点的路线。通行卡只能刷开医疗区和样本中转层,恰好够用。
  中转室里没有成排机密文件。
  门一开,先闻到消毒剂和冷藏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几只空血浆袋掛在回收架上,標籤写著jm。另一侧是sb组织培养容器,用过的骨髓採集器还没来得及封存。
  杰克从架子上摘下一只空袋。
  “这是第几个?”
  雪莉没回答。
  他又摘两只,开始数。数到十二,手停在半空。
  “算了。”
  他把袋子放了回去。
  冷藏台上还有一张装箱单。排异稳定、组织修復、自主循环,几个词反覆出现。旁边压著一张术后影像,照片里是个女人的腹部,切口正在闭合,肩颈处长著一小段冠状组织。
  脸被黑条遮住。
  雪莉把照片翻到背面,没有姓名,只有样本编號。
  “他们把你的血和我的组织放在一个项目里。”她说。
  杰克拿起骨髓採集器,拇指蹭过上面的刻度。
  “看来五千万只够买使用权,复製得另付。”
  雪莉把装箱单折起来,塞进外套內侧。
  “出去以后,你自己报价。”
  杰克放下採集器。
  两个人都没再碰那排血浆袋。
  主管桌上留著一台转移验证器。雪莉刷卡打开,界面只显示部分栏位。
  sb医疗令牌:重新激活。
  jm:资產转移。
  接收区域:兰祥。
  原始签发人隱藏,但命令经过的私人安全接口,她认得。
  杰克靠在桌边,看她停了很久。
  “你的上司?”
  “以前是。”
  “那现在呢?”
  雪莉关掉验证器,脸色不太好看,把它塞进医疗包。
  “现在先出去。”
  杰克没有继续问。他从旁边柜子里找到一袋葡萄糖凝胶,撕开后先挤了一半进嘴里,剩下的递给雪莉。
  雪莉接过来,没嫌弃。
  他们刚进入公共维护层,脚下便向上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闷响。天花板落下一层灰,几盏照明同时熄灭,走廊只剩应急灯。
  內部广播响起:
  “北区隔离门遭到破坏。確认bsaa人员进入设施。安保组立即前往——”
  杰克听了两秒。
  “你们的人?”
  “我已经失踪六个月了。”
  “所以不是专程来接你。”
  “多半不是。”
  爆炸封死了货运升降机,防火门开始分区落下。大批安保人员向北区移动,反而空出了下层维护通道。
  雪莉看了眼墙上的路线牌。
  “改走压载层。”
  “听起来就不像好地方。”
  “你也可以回去等转移。”
  “我更喜欢差评以后退房。”
  他们沿检修梯下到设备平台。舱门长期受潮,铰链锈死。杰克拉了两次,门只动了半指宽。
  “帮忙。”
  雪莉把通行卡塞进检修盖边缘,想撬开內锁。右手一用力,拇指根部便抽痛。卡片滑掉一次,落进脚边积水里。
  杰克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你要是再掉一次,我就收保管费。”
  “先把门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顶住舱门。
  当她们第三次发力时,锈蚀铰链终於鬆动,冷湿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
  门外不是山,也没有城市街道。
  脚下是黑色海水。远处港口灯光铺在海面上,规模大得看不见尽头。整座设施藏在近海平台下方,主体沿水线往深处延伸。
  墙边掛著发潮的维修图,最上方印著兰祥港口编號。
  杰克靠在玻璃旁喘气。
  “你们政府挑监狱的眼光挺贵。”
  雪莉走到平台角落。那里有一台旧监控器,画面花得厉害,只剩北区几个镜头还能工作。
  三个人穿过被炸开的隔离门。
  k走在前面,枪压在胸前。皮尔斯跟在她右后方,不停查看墙上的旧bsaa运输標识。吉尔落后几步,蹲下检查倒地安保的身份腕带。
  雪莉认出了k。
  六个月前,伊东尼亚的撤离许可就是她批的。
  杰克凑过来。
  “认识?”
  “她救过我们一次。”
  监控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皮尔斯正在匯报:
  “下层两名实验对象脱离囚室。雪莉·柏金,杰克·穆勒。”
  k脚步没停。
  “我们见过他们?”
  皮尔斯转头看了她一眼。
  画面隨即被干扰切断。
  杰克没听清最后一句。
  “她说什么?”
  雪莉关掉监控器。
  设备平台下方传来一阵水流撞击管壁的声音。几秒后,排水格柵里冒出第一股海水。
  北区爆炸损坏了压载系统。
  雪莉扯下墙上的维修图。
  “她不记得我了。”
  杰克看了一眼已经漫过鞋底的水。
  “那你准备现在伤心,还是先找楼梯?”
  雪莉把图塞进他怀里,转身去找上层检修口。
  “先找不会淹死的那条。”
  水位又涨了一截。
  两个人沿设备平台向上跑去,身后的监控器重新亮了一次。
  画面里,吉尔站在雪莉那间已经空掉的囚室门口,弯腰捡起了床边那根被挣断的尼龙鞋带。
  她意识到了什么。
  “她们已经逃出去了,我们撤!去外面救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