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刘冠!”
  冯坤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冯大人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你以为,凭你昨夜侥倖胜了一场,就有资格跟朝廷、跟冯大人谈条件了吗?!”
  “两千五百州兵精锐在此!真要踏平你这小小黑水县,绝非难事!届时,玉石俱焚,你可想清楚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刘冠却忽然笑了。
  “冯校尉,何必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说,
  “刘某绝非不识抬举之人。只是校尉也说了,昨夜是『侥倖』胜了一场。既是侥倖,刘某岂敢以此自傲?黑水县確实兵微將寡,城墙低矮。”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戏謔:
  “不过,北戎万夫长巴特尔,还有他那七八千『侥倖』没打贏我们的草原勇士,估计不会同意校尉『踏平此地绝非难事』的说法。”
  “校尉的州兵精锐,自然比北戎那些蛮子强。可刘某和手下这些兄弟,昨夜刚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刘冠没有再说下去。
  冯坤骑在马上,胸口起伏。
  他知道,刘冠这是在用昨夜的战果和那股亡命之气,反过来威慑他!
  偏偏这威慑,实实在在,让他投鼠忌器。
  强攻?
  胜算或许仍有,但代价绝对惨重,而且会彻底撕破脸。
  叔父要的是一个能控制的黑水县,而不是一片需要耗费巨大资源重建的废墟,更不是和一个疯狂亡命徒结下死仇。
  可不打……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或者接受这近乎割据的“条件”?
  冯坤陷入两难,脸色阴晴不定。
  刘冠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开口,语气放缓,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冯校尉,乱世求生,各有难处。刘某所求,不过是一隅之地,安身立命,绝无与冯大人、与朝廷为敌之意。”
  “今日校尉率军远来,想必也辛苦了。不如暂且回营,將刘某之意,如实回稟冯节度使。如何定夺,全凭冯大人决断。在此期间,黑水县绝不会主动挑衅。”
  他拱手,姿態做足:“如此,可好?”
  冯坤死死盯著城头那个身影,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刘冠,你很好。你的话,本將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叔父!但愿……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说罢,他猛地调转马头,喝令道:
  “回营!”
  看著凉州军前锋缓缓退去,城头上的眾人稍稍鬆了口气,但心情依旧沉重。
  “寨主,这姓冯的,不会善罢甘休。” 韩猛沉声道。
  “我知道。” 刘冠望著远去的烟尘,眼神幽深,“他需要时间请示,我们也需要时间。”
  “抓紧这空隙,清点缴获,加固城防,安抚百姓。”
  “另外,” 刘冠转身,看向南方,“派精干斥候,盯死他们的一举一动。冯坤犹豫,但他身后的冯节帅,恐怕没那么容易接受我的条件。”
  “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商谈』,而是真正的『剿灭』了。”
  “我们需要更快地变强。”
  ……
  凉州军前锋营地,中军大帐。
  “砰!”
  一只精美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和温热的茶水溅了一地。
  冯坤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红。
  “听调不听宣?他刘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侥倖捡了条命的流寇,占了座破县城,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喘著粗气,对著帐中几名心腹將校咆哮,
  “还有他那话,什么『北戎的骨头硬』?他在威胁我!用那群蛮子的尸体威胁本將军!”
  帐內眾將低头不语,气氛压抑。副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
  “將军息怒。那刘冠分明是色厉內荏,想用虚张声势拖延时间,好消化昨夜所得,稳固城防。我们……”
  “本將军不知道吗?!”
  冯坤猛地转身,眼睛瞪圆,
  “可他现在就是一只刺蝟!硬啃,就算能啃下来,咱们这前锋也得崩掉几颗牙!野马滩上那些北戎尸首还没凉透呢!你让儿郎们怎么想?”
  这才是冯坤最憋闷的地方。
  刘冠那番话,与其说是说给他听的,不如说是说给所有州兵听的。
  昨夜的血腥“奇蹟”已经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极大地影响了士卒的士气。
  硬攻的命令下去,效果恐怕要大打折扣。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校尉沉吟道:
  “將军,那刘冠虽狂妄,但所言『名义归附,缴纳赋税』,未必不能考虑。若他能真做到,节度使大人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总比……总比损兵折將,最后只得一座废城要强。况且,北戎新败,其主部是否会报復,犹未可知。我军若在此与刘冠纠缠过甚,恐被他渔利。”
  这话说到了冯坤心坎里,也是他退兵的主要原因。
  刘冠不好打,背后的北戎更是个隱患。
  万一这边打得筋疲力尽,北戎再来一支偏师,那乐子就大了。
  “罢了。强攻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冯坤做出了决断,“刘冠想拖延,本將就给他这个『时间』。”
  他看向负责文书的参军:
  “立刻起草两份文书。一份是给我叔父的详细军报,將黑水县刘冠部击溃北戎偏师之事如实稟报,但重点在於——此獠借大胜之威,桀驁不驯,索要官职,欲行割据之实。”
  “其部战力颇悍,兼有城池之利,急切难下。我军先锋与之对峙,权衡利弊,为免州郡精锐徒耗於內斗,反使北戎得隙,故暂缓强攻,陈兵威慑,迫其不敢妄动。”
  这是把球踢给冯子义,同时给自己按兵不动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顾全大局,防范北戎。
  “第二份,”
  冯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是给刘冠的『回信』。就说本將已將他的『条件』快马呈报节度使大人定夺。”
  “在此期间,望其谨守承诺,不得再行劫掠扩张,並需即刻开始统计户口、钱粮,以备日后核查。若有异动,我军必全力討之,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