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黄台吉
  武国云州,
  金军行营大帐。
  黄台吉看著眼前急报里的內容,额头青筋暴起。
  “舒穆禄·扬古利额真与范臣先生,於黑水县遇害。扬古利额真被拧断脖颈,头颅悬掛城外。范臣先生被吊死县衙门口。”
  短短几行字,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额头上的青筋就跳一下。
  扬古利是他故意派去的。
  他性子太傲,仗著军功赫赫,这几年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派他去招揽一个蛮子流寇,就是想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大金不只是需要打仗的莽夫,也需要能办事的能臣。
  至於范臣……
  范臣是武人,但学问好,口才好,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每次南下招揽那些墙头草,范臣一出马,十有八九能成。
  这次派他俩一起去,一武一文,本以为万无一失。
  结果没想到……
  全死了。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这是规矩。
  刘冠不懂规矩吗?!
  “陛下。”
  一道声音从帐门口传来。
  黄台吉抬头,看见来人,紧皱的眉头瞬间鬆开大半。
  “魏成先生,你怎么来了?”
  魏成。
  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皮袍,头髮隨意扎著,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铁疙瘩,边走边看,眼睛都快贴上去,差点被帐门绊一跤。
  黄台吉看著他踉蹌那一下,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这位魏先生,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怪的人。
  旁人都怕他,见了他跪下磕头,话都不敢大声说。这位倒好,每次来都捧著那些铁疙瘩铜管子,眼里根本没他这个皇帝。
  可就是这个怪人,造出了火炮。
  造出了轰开武国边墙的火炮。
  “陛下,”魏成抬起头,终於把目光从铁疙瘩上挪开,“我听说你派去凉州的人死了?”
  黄台吉点点头。
  “扬古利死了,范臣也死了。刘冠杀的。”
  魏成眼睛亮了一下。
  “刘冠?就是那个据说能单人冲阵、杀得北戎凉州兵,溃不成军的刘冠?”
  黄台吉看著他,有点意外。
  魏成整天窝在工坊里鼓捣那些铁疙瘩,什么时候对武將感兴趣了?
  “先生认识他?”
  “不认识。”魏成摇摇头,走到炭火边坐下,把那铁疙瘩隨手放在腿上,“但我听说过。勇武非凡,杀人如麻。巴特尔和冯坤被他阵斩,陈平被他打崩。凉州那边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三头六臂,刀枪不入。”
  黄台吉哼了一声。
  “三头六臂倒未必,但敢杀我使节,胆子確实不小。”
  魏成低头摆弄著那铁疙瘩,忽然问:“陛下派扬古利去,是想招揽他?”
  黄台吉点头。
  “是。这样的人物,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
  魏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若不能,就除掉?”
  黄台吉没接话。
  魏成低下头,继续摆弄铁疙瘩。
  “那现在呢?陛下打算怎么办?”
  黄台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他还没想好。
  刘冠杀了使节,按理说该派兵征討。可眼下大军正忙著南下抢粮,边墙刚破,正是扩张的好时机。为一个刘冠分兵,不值当。
  可不打,就这么认了?
  他黄台吉的脸往哪儿搁?
  “先生有何高见?”
  魏成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一个造火器的,能有什么高见?”
  他顿了顿,把那铁疙瘩举起来,仔细观察。
  “不过,我倒是对这个刘冠有点兴趣。”
  黄台吉看著他。
  “先生有兴趣?”
  “嗯。”魏成点点头,“我听说他杀了金国使节,却把脑袋掛城门口示眾。这不是莽夫干的事。莽夫杀人,杀了就杀了。他把脑袋掛出来,是给谁看?”
  黄台吉眉头动了一下。
  “给凉州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告诉所有人,他跟金国撕破脸了,没退路了。那些原本想降金国的,现在得掂量掂量,降了金国,刘冠会不会来砍他们脑袋?”
  魏成点点头。
  “对。所以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把铁疙瘩放下,看著黄台吉。
  “陛下,这种人,要么早点除掉,要么就別惹他。”
  黄台吉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魏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陛下现在顾不上凉州,就別急著跟他翻脸。派人去,把话说清楚。扬古利是他出言不逊,死有余辜。但金国不记这个仇,愿意继续谈。”
  黄台吉愣了一下。
  “继续谈?他杀了使节,朕还派人去谈?”
  魏成看著他。
  “陛下,面子重要还是凉州重要?”
  黄台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成继续说:“刘冠占了文山郡,手下少说也有万把人。他现在跟金国撕破脸,就只能死守凉州。武国朝廷不会放过他,冯子义不会放过他,他孤立无援。”
  “这时候陛下派人去,不计前嫌,愿意继续招揽。他要是识相,就该降。要是不识相……”
  魏成顿了顿。
  “那他就得一个人扛著武国和金国两面夹击。他能扛多久?”
  黄台吉盯著魏成,看了很久。
  这位魏先生,整天窝在工坊里鼓捣铁疙瘩,可说起话来,比他那些谋士还狠。
  “先生说得有理。”他缓缓开口,“可扬古利的死,朕总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
  魏成摆摆手。
  “扬古利自己找死。派他去招揽,不是让他去耍威风的。他耍威风,被人杀了,怪谁?”
  黄台吉没说话。
  魏成走到帐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就当这话我没说过。反正我只管造火器,打仗的事不懂。”
  说完,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黄台吉坐在那儿,看著帐帘晃动,忽然笑了。
  这位魏先生。
  怪人。
  可怪人说的话,往往最管用。
  他拿起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
  舒穆禄·扬古利,死了。
  范臣,死了。
  刘冠。
  他默念著这个名字,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传旨。”
  帐外有人应声。
  “派人去凉州,再见刘冠。告诉他,金国愿意继续谈。条件不变。建威將军,正三品,部眾不拆,监军不派。”
  他顿了顿。
  “还有,告诉他,扬古利的事,朕不追究。是他先出言不逊,死了活该。”
  帐外的人愣住了。
  不追究?
  额真死了,不追究?
  “愣著干什么?”黄台吉的声音沉下来,“去传旨。”
  “是!”
  脚步声远去。
  黄台吉靠在椅背上,盯著帐顶那根粗大的横樑。
  刘冠。
  要是真能把他招揽过来,凉州就是囊中之物。到时候东进南下,武国半壁江山,都是他的。
  要是招揽不来……
  那就等腾出手来,亲自收拾他。
  火炮轰开边墙,也能轰开文山郡首府城的城门。
  他就不信,刘冠那身力气,能扛得住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