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狼咬一口
  刘冠大军前方,一道低矮的山樑背后。
  金国牛录额真察哈喇伏在一丛灌木后面,眯著眼睛看向远处那条黑压压的行军长龙。
  他的嘴角往下撇著,眼里充满了不屑。
  “虽说这刘冠一路势如破摧,但依我看也没几分本事。”
  察哈喇的声音压得很低。
  “纯靠著什么赤龙转世的吹嘘谣言,让那些下贱的武人自己把城门打开罢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里。
  “真搞不懂,陛下怎么会下那道『金武一家亲』的命令。那群墙头草,软弱无能的下贱武人,也配跟咱们平起平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
  身旁一个金兵趴在地上,闻言嘿嘿笑了两声。
  “牛录额真说的是。”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股子轻蔑劲儿比察哈喇还浓。
  “就像前方这支,在咱们金国传得神乎其神的刘冠军。”
  他抬了抬下巴。
  “我看也不过如此。被咱们如此轻鬆地袭扰,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舔了舔嘴唇,脸上带著回味。
  “就跟咱们破城时遇到的那些无能的武人丈夫一样。”
  另一个金兵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插了一句:
  “可不是嘛。武人確实无能!就像上次野战,我射的那一箭,正中一个武人骑兵的面门,那武人骑兵毫无反抗之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从马上栽下去。那血喷出来,嘖嘖……”
  几个人低声笑起来,山樑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可察哈喇没有笑。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远处那道黑色的长龙,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虽然在嘴上瞧不起刘冠,可他知道,能被陛下亲自点名要小心的对手,绝不是软柿子。
  他能在战场上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嘴硬,是脑子。
  “闭嘴。”
  他低喝了一声。
  几个金兵立刻收住了笑,重新趴好,眼睛盯著前方。
  察哈喇的目光从远处那条行军长龙上收回来,扫过自己身后那百来骑。
  一百二十个。
  全是镶蓝旗的老兵,骑了十几年的马,射了十几年的箭。每一个人拉出来,都能在疾驰中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人形靶。
  这是他最得意的队伍。
  也是郑亲王最倚重的尖刀。
  “牛录额真。”
  旁边一个金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刘冠的前锋营已经靠近了。”
  察哈喇转过头,果然看见那条黑色长龙的前端与他们已经相距不过二里地了。
  察哈喇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支队伍的素质,不差。
  那些步卒的步伐稳健,盾牌手的位置恰到好处,弓弩手藏在盾牌后面,隨时可以放箭。
  这不是乌合之眾。
  这是见过血的兵。
  察哈喇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点轻视压下去。
  “准备。”
  他低声命令。
  身后的金兵立刻进入战斗状態,翻身上马。有人从马背上取下弓,有人检查箭壶里的箭,有人攥紧了马刀的刀柄。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声响。
  “牛录额真,还是老规矩?”
  那个金兵问。
  察哈喇点了点头。
  “老规矩。衝上去,射一轮,撤。不要恋战,不要靠近,射完就跑。他们的骑兵追不上咱们。”
  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来。
  “等他们追累了,咱们再回来。来回几次,他们的士气就垮了。”
  金兵咧嘴笑了。
  “牛录额真高明。”
  察哈喇没有理会这句马屁。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那条行军长龙上,脑子里在盘算距离。
  前锋营现在离他们藏身的山樑,约莫二里。
  二里,骑兵全速衝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可他不打算冲那么近。
  他的战术很简单。
  衝到弓弩的射程边缘,放箭,然后跑。
  不让对方摸到自己的衣角,也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这套战术他用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把这叫做“狼咬一口”。
  草原上的狼攻击牛群的时候,不会正面衝上去跟牛角硬碰硬。
  它们会从侧面衝上去,咬一口就跑。
  咬不死你,也耗死你。
  等你的血流干了,力气耗尽了,再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喉咙。
  刘冠的兵再多,也架不住这么耗。
  察哈喇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子轻蔑又冒出来了。
  “加速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一沉。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里映出远处那条黑色长龙的变化。
  前锋营的速度加快了。
  从走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快跑。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弓弩手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枪兵把长枪斜举向前。
  这是要接战的姿態。
  察哈喇的手按上了刀柄。
  “准备。”
  他低声喝道。
  身后的金国骑士瞬间如临大敌。
  一百二十个人,一百二十匹马,几乎在同一时刻完成了从“待命”到“战斗”的切换。
  有人攥紧了弓,有人夹了夹马腹,只等一声令下就衝出去。
  马嘴上都勒著嚼子,没有一匹马发出嘶鸣。
  这些马跟了它们的主人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战场上的规矩。
  察哈喇盯著前锋营的距离。
  二里。
  一里半。
  一里。
  他的呼吸放慢了,心跳却快了几分。
  每一次接战,他的心跳都会加快。
  不是怕。
  是兴奋。
  “准备衝锋。”
  他低声命令,声音沉稳。
  身后的金兵开始调整马头,一百二十匹马在山樑后面排成一条鬆散的横线。
  不需要密集,不需要整齐,只需要快。
  就在这时,察哈喇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
  他的头猛地转向侧后。
  远处,两道山樑之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什么?”
  他低声问,声音里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旁边那个金兵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息,脸色也变了。
  “牛录额真……那是……骑兵?”
  烟尘。
  两道山樑之外,有一片烟尘正在升起来。
  不大,不浓,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察哈喇的眼睛太毒了。
  他在草原上追了十几年的猎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片烟尘在移动。
  速度很快。
  方向……
  察哈喇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烟尘移动的方向,不是朝著他们正面来的。
  是从他们的右侧后方,绕一个大圈,往他们的屁股后面去的。
  包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察哈喇的头顶浇下来。
  “不好!”
  他低吼一声。
  “撤!快撤!”
  金兵们愣了一下。
  他们跟了察哈喇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牛录额真这副表情。
  从来没有。
  “愣著干什么?!跑!”
  察哈喇韁绳猛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前蹄腾空,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其他金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跟著察哈喇往北跑。
  一百二十骑从山樑后面衝出来,马蹄声骤然炸开,尘土飞扬,像一条灰色的巨龙从地底钻出来。
  远处,刘冠的前锋营已经停了。
  盾牌手压低了盾牌,枪兵把长枪插在地上,弓弩手拉开了弦。
  可没有人追。
  前锋营的步卒站在原地,就那么看著那一百二十骑往北跑。
  察哈喇伏在马背上,风从耳边刮过,呜呜作响。
  他没有回头。
  可他的心里在骂。
  骂刘冠。
  那个人的反应太快了。
  他的前锋营刚动,侧后的包抄就已经开始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玩“狼咬一口”的游戏。
  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一口吃掉他们。
  察哈喇咬紧牙关。
  跑。
  只要跑出这片山,跑上官道,跑回大营,就安全了。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来不及了!
  前方!
  前方的山樑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黑点在快速变大,从黑点变成黑线,从黑线变成……
  骑兵。
  黑甲骑兵。
  黑云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