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阵亡
  济尔哈朗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大军上。
  刘冠的兵正在从城墙缺口涌入,像决堤的洪水,挡都挡不住。
  他本来是想死战的。
  八哥这么信任他。
  让他守朔州,把两万精兵交到他手里,把二十门火炮交到他手里。
  可他却如此轻而易举地就丟了。
  他无顏再见八哥。
  他应该衝下去的。
  可……
  可刘冠的表现让他莫名其妙地涌出来一股求生欲。
  那股欲望从心底最深处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
  他不想死了。
  他想回去见八哥。
  哪怕八哥怎么罚他他都认了。削爵也好,下狱也好,砍头也好。只要能活著回去,再见到八哥一面,把刘冠这个人亲口告诉八哥。
  八哥必须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存在。
  还有刘冠这种不是人的存在。
  “来人!”
  济尔哈朗的声音从嗓子里吼出来。
  可没有人应。
  城楼上的士兵们还在跑。有的人从城梯上往下滚,有的人趴在垛口后面装死,有的人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以往哪怕他们再怎么败,也会有著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对亲王的服从性。
  镶蓝旗的兵,跟了他十几年。
  不管多难,不管多险,只要他一声令下,那些人就会红著眼睛往上冲。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他们骨子里的服从性现在全被另一种东西压制住了。
  恐惧。
  对刘冠的绝对恐惧。
  济尔哈朗心里暗骂一句。
  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甲,太显眼了。
  他蹲下来,从一具镶蓝旗士兵的尸体上扒甲冑。
  而亲兵们则终於反应过来了。
  “郑亲王!您——”
  “闭嘴。跟著我。”
  济尔哈朗把镶蓝旗的皮甲套在身上,把那顶沾满血污的铁盔扣在头上。
  他开始跑。
  沿著城墙內侧的马道往下跑,脚步又急又重。几个亲兵跟在后面,也换了甲,低著头,猫著腰,混在溃兵堆里。
  他要逃。
  他不能死。
  城里的混乱帮了他大忙。
  到处都是人。
  溃兵、百姓、尸体、伤员。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站在原地嚎哭,有人跪在地上求饶。
  济尔哈朗贴著墙根走,从一条巷子穿到另一条巷子。
  他不敢走大路。大路上全是刘冠的兵。
  那些穿著黑甲的士兵已经控制了主要街道,正在逐巷逐屋地搜剿残敌。
  “这里有一个!”
  “跪下!双手抱头!”
  “別杀我!別杀我!我降了!”
  济尔哈朗听见那些声音,脚步更快了。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往城外的排水渠。
  那是他前几天巡视城防时发现的。
  排水渠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出口在城外的护城河边上。
  他本来没打算用这条道。
  现在用了。
  “跟上。”
  他压低声音,第一个侧身挤进去。
  渠壁湿滑,长满了青苔,渠底是齐膝深的污水和淤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可济尔哈朗顾不上这些。
  身后,亲兵们一个接一个跟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终於透进来一丝光。
  出口到了。
  济尔哈朗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满身恶臭。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四周。
  城外。
  护城河东侧的一片芦苇盪里。
  没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城墙还在冒烟,城头的大金旗帜已经被扯下来了,换上了刘字大旗。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小了。
  济尔哈朗咬了咬牙,转过身,朝西边走去。
  “走,往西。去找陛下。”
  可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从芦苇盪外面传来。
  济尔哈朗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慢慢蹲下去,拨开芦苇,往外看。
  一队黑甲骑兵从官道上驰过,约莫百骑,旗帜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刘”字。
  他们不是在行军,是在巡逻。
  刘冠在城外也留了骑兵。
  济尔哈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没有动,蹲在芦苇丛里,等著那队骑兵过去。
  骑兵过去了。
  可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又过来一队。
  一队接一队。
  济尔哈朗的拳头紧紧攥住。
  冲不出去。
  人太少了。
  他身边只有几十个亲兵,而且刚从排水渠里爬出来,浑身臭烘烘的,连兵器都丟了大半,拿什么冲?
  济尔哈朗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他听见城內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不是喊杀声,是马蹄声。
  整齐的马蹄声。
  然后是欢呼声。
  “主公!”
  “主公!城內已肃清!”
  “主公万胜!”
  济尔哈朗睁开眼。
  他透过芦苇的缝隙,看见朔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一队骑兵从城门里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红色的战马。
  马上坐著一个人。
  浑身上下全是血,从头到脚,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的右手提著一桿长枪,枪桿上全是血。
  济尔哈朗的心跳停了一拍。
  刘冠。
  是刘冠。
  而此时刘冠策马往前,看著芦苇盪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出来吧。”
  完了。
  藏不住了。
  济尔哈朗站起来了。
  他从芦苇丛里走出来,身后跟著那几十个浑身湿透、满身恶臭的亲兵。
  刘冠看著他,没有说话。
  济尔哈朗也看著他。
  沉默了几息,济尔哈朗开口了。
  “杀完了?”
  刘冠则是笑著点了点头。
  “杀完了。”
  他已经將城內肃清。
  现在朔州城里已经全是他的士兵在打扫战场了。街道上的尸体被拖走,血水被冲洗,城头的旗帜被换掉。
  刘冠上下打量了济尔哈朗一眼。
  “你就是济尔哈朗吧。”
  济尔哈朗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刘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冠看著他,又笑了笑。
  “一名强壮点的普通人。”
  济尔哈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城外炸开。
  他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得浑身发抖。
  然后他猛地止住笑,直起身子,看著刘冠。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种杀人如麻的人物居然还会开玩笑。”
  刘冠摇摇头。
  “我没开玩笑。”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该死了。”
  济尔哈朗的眼神一凛。
  “我不想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刘冠没有回话。
  他只是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窜了出去。
  几十步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
  济尔哈朗身后那几十名亲兵有刀的本能地拔刀。
  可刘冠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长枪在他手里舞开了。
  一枪,两枪,三枪。
  枪尖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捅穿胸口,有的被枪桿扫断脖子。
  十几个人,不到两个呼吸。
  全死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血匯成小溪,往低处流。
  那些本就嚇破胆的一些亲兵看见了这一幕,瞬间扔下兵器跪在地上。
  “降了!降了!”
  “別杀我!我降了!”
  “饶命!饶命啊!”
  可刘冠没有停。
  他手中的长枪並没有在那些投降的士兵面前停下。
  枪尖继续往前刺。
  一个跪在地上的金兵被刺穿胸口。
  他到死都没想明白。
  明明已经跪下了,明明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他?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就在此时,济尔哈朗动了。
  他没有跑,跑不掉了。
  他往前衝去,拔出腰间的刀,朝刘冠劈过去。
  刀锋划过空气,带著一声尖锐的呼啸。
  刘冠侧身,刀锋从他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掠过,砍在空处。
  然后刘冠的长枪刺出去了。
  枪尖从济尔哈朗的右肋扎进去,穿透甲冑,穿透皮肉,穿透肋骨,从左肋穿出来。
  济尔哈朗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截带血的枪尖,又抬起头,看著刘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刘冠手腕一拧,枪尖在济尔哈朗的身体里转了一圈,绞碎了內臟。
  然后他猛地抽枪。
  枪尖从济尔哈朗的身体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血箭,喷出去好几尺远。
  济尔哈朗在地上站著晃了两下,倒了下去。
  至此。
  金国郑亲王,济尔哈朗。
  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