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留守洛阳(三)(求推荐收藏)
  元天穆回洛阳的时候,已是五月中旬。
  河阴的血早已被雨水冲刷乾净,但那两千多条人命的怨气,却像渗进了洛阳城的每一寸砖缝里,怎么也散不去。城外河阴渡口的河滩泥土,依旧泛著暗沉褐红,雨后水汽蒸腾,风一吹便裹挟著淡淡的腥气,縈绕城郊不散。孝庄帝元子攸被尔朱荣扶上龙椅已有月余,御座冰凉,宫闕空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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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部衙门缺了大半官员,宗室王府只剩下枯枝败叶,昔日权贵府邸朱门蒙尘,石狮子底座还留著刀剑劈砍的裂痕,府內花木无人打理,尽数荒芜。
  尔朱荣自知杀戮过重,得罪天下士族宗室,早已失了洛阳民心,不敢留在洛阳,早在四月底便率主力退回晋阳大营。
  临行前,他在并州大帐中亲自执笔,写了一封密函,命快马星夜送往洛阳。收信人是元天穆。
  尔朱荣在信中写道:“天穆兄,洛阳空虚,朝堂无人,小弟已回晋阳坐镇,然京师乃天下根本,不可一日无重臣安之。兄速回洛,辅佐天子,整肃朝纲,安抚人心。”
  元天穆拆信时正站在滏口大营的中军帐前,四野风声萧萧,万里黄沙漫天。他將信折好收入袖中,沉吟良久。
  帐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身穿青袍的七岁孩童,正是高澄。孩童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承袭高欢深邃骨相,眼神远超同龄孩童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不属於稚子的沉稳气场。
  元天穆是尔朱荣的异姓兄弟,也是尔朱荣手下唯一的宗室谋臣,贵为魏室拓跋氏后裔,位列朝堂太尉,名义上的地位,甚至还在尔朱荣之上。他手上有兵权,又与尔朱荣结为生死之交,“事无大小,皆与商议”——
  这样的人物,此时被尔朱荣从并州召回洛阳,用意不言自明:一面辅政,一面监视,一面替尔朱荣在洛阳养声望,收拢离散士族人心。
  元天穆盯著高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澄儿,王爷命我速回洛阳,你猜是为何?”
  高澄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天穆公此去,是替明公安天下。”
  “安天下?”元天穆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就你我二人,连根撑门面的樑柱都没有,怎么安?年轻皇帝身边现在站著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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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中宿卫空虚,朝堂班列空悬,连御厨的锅碗瓢盆都凑不齐全套。
  河阴那场大清洗,把大魏朝堂的骨头都敲碎了。如今洛阳就是一锅散了架的老汤,王爷把锅甩给我,让我自己燉出个样子来。”
  高澄抬起头,目光平静:“所以明公才让天穆公回去——將军若不回,洛阳的烂摊子,还有谁能接?”
  元天穆一怔,旋即大笑,伸手拍了拍高澄的肩膀:“好小子,七岁的年纪,说出三十五岁的见识。难怪王爷逢人便夸:『高欢生子,胜我诸子百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澄脸上,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忽然正色问了一个问题,话锋一转:“澄儿,你说——王爷为什么要留你在洛阳?”
  帐中瞬间安静了。
  高澄心里清清楚楚:尔朱荣將他征入洛阳,名为散骑常侍、侍帝读书,实则软禁宫中,为人质,为耳目,为帝与权臣夹缝中的一枚孤子。
  父亲高欢手握重兵镇守晋州,是尔朱荣麾下最能打仗的將领之一,又是六镇降户的统帅,六镇军民只知高欢,不知尔朱,威望与锋芒早已让尔朱荣心生忌惮。
  尔朱荣曾对左右坦言:“吾没后,能代我者,唯高欢耳。”这话既是夸讚,更是刀悬在顶的寒意。把他七岁嫡长子扣在洛阳,名为重用,实为羈縻,拿捏高欢全部软肋,让六镇兵马不敢异动。
  高澄知道这个答案在脑中盘旋,他知道元天穆不是要考他,而是在试探他是否懂得分寸,是否看透这盘三方博弈的死局。
  片刻后,高澄缓缓开口,声音虽稚嫩,却异常沉稳:“澄年幼识浅,不敢妄猜明公深意。但明公命澄留在洛阳,伴驾左右,一则辅佐陛下,二则察上意之动向,三则联络朝中可用之人——此乃明公之信重,澄感念於心,自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元天穆微微点头,神色间掠过一丝复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尔朱荣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未必全是靠铁骑与屠刀。
  若论杀人,贺拔岳兄弟哪个不比他有经验?若论统兵,侯景、斛斯椿哪个不比他老辣?
  但尔朱荣偏偏能在关键时刻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去——高澄就是那把刀,藏在鞘里,锋利得嚇人,且心智通透,懂隱忍,知进退。
  “那依你看,”元天穆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深沉,“咱们这位新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澄沉默了几息,目光微垂:“陛下天资明睿,志在匡復。”短短八个字,字字斟酌,既点明了孝庄帝的志向,又藏著更深一层的隱忧——志在匡復,就意味著不甘傀儡,必谋反扑。
  “那你猜猜,陛下会不会甘心做一辈子傀儡?”
  这个问题远比上一个更深、更险。高澄知道,元天穆这是在试探他是否忠於尔朱氏,是否看清了洛阳棋局的关键。
  高澄抬起头,迎向元天穆的目光,神色坦然:“澄不敢揣测圣意。唯知天穆公此番回洛,当以国事为重,辅陛下安人心、固朝纲、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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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乃天穆公之本分,亦是尔朱氏之依託。”
  元天穆听完,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好!”他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高澄,“七岁小儿便有如此见识,澄儿,你的造化绝非人臣之极,终有一日必成大器!”他站起身,拱手抱拳,神色真诚。
  高澄慌忙还礼:“天穆公谬讚,澄年幼不堪。”
  元天穆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布帘,远处太行山的轮廓如巨兽俯臥。他头也不回地说:“澄儿,这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东西只有两样——拳头和脑子。你两样都不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只是不知,王爷把你放在年轻皇帝身边,到底是放了一颗钉子,还是埋了一颗种子……”
  一阵风吹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捲起帐外黄沙扑面。高澄站在原地,望著元天穆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元天穆最后那句话的分量,远远比帐中之前所说的一切都重。此人心中,早已不是全然依附尔朱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