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尔朱英娥中(发大包,求推荐收藏)
  婚后,尔朱英娥住进了长秋宫。
  她是这座宫殿的新主人,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霸主。从入住第一天起,她就开始重新整飭后宫
  ——
  將元子攸之前的嬪妃全部迁往偏殿,不许她们接近皇帝半步;將宫中的宫女太监全部换成了自己从尔朱家带来的人;甚至连皇帝每日的膳食,都要经过她的核验才能送达。
  她像一个精明的监工,將这座皇宫一寸一寸地抓进掌心。
  元子攸有一个嬪妃,姓李,原本颇受宠爱。尔朱英娥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李妃打入冷宫,罪名是“御前失仪”。
  李妃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皇后娘娘,臣妾冤枉啊!”
  尔朱英娥坐在凤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嘴角掛著一丝冷笑:“冤枉?本宫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拖下去。”
  侍卫上前,將哭喊的李妃拖了出去。
  元子攸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看到尔朱英娥正悠閒地品著茶。
  “皇后,李氏她……”元子攸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恳求。
  尔朱英娥放下茶盏,抬起头,凤眸微眯:“陛下想为她求情?”
  元子攸咬牙:“她並没有做错什么。”
  “她错就错在,她不该在陛下面前晃。”尔朱英娥站起身,走到元子攸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温柔,语气却冷得像冰,“陛下是臣妾的丈夫,臣妾不喜欢別的女人离陛下太近。陛下明白吗?”
  元子攸僵在原地。
  他明白。
  他太明白了。
  她不是在爭风吃醋,她是在宣告主权。她要让后宫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皇帝是她的,谁都不许碰。
  更过分的一次,发生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元子攸在御花园中散步,偶遇了一位新入宫的才人。那才人年方二八,姿容秀丽,跪在路旁行礼时,抬头看了元子攸一眼,两人目光相触。
  仅仅一眼。
  消息不脛而走,传到了尔朱英娥耳中。
  当天傍晚,尔朱英娥带著一群宫女太监,闯入才人的住所,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才人拖到院子中央。
  “本宫问你,今日在御花园,你为何要勾引陛下?”尔朱英娥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渗人的寒意。
  才人嚇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明鑑,臣妾没有……臣妾只是路过,向陛下行礼……”
  “行礼?用那样的眼神?”尔朱英娥冷笑一声,转身看向元子攸,“陛下,你看看这贱婢,长了一张狐媚的脸,专会勾引男人。臣妾替你把她处置了,如何?”
  元子攸面色铁青,双手攥成拳头,声音沙哑:“皇后……她没有犯错,何必如此?”
  “没有犯错?”尔朱英娥转过头,嘴角的冷笑变成了讽刺,“陛下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可陛下別忘了,这个天子是谁给您的。臣妾的父亲能把您扶上龙椅,就能把您拉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著元子攸的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的敬畏和愧疚。
  “陛下如今这样的行为,臣妾的父亲本就早就该自己做皇帝了,哪还有陛下什么事?”
  满殿寂静。
  太监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元子攸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灰。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犯,任人围观,任人羞辱。
  他没有反驳。
  没有暴怒。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尔朱英娥的声音冷冷传来:“陛下走好。今晚臣妾会去乾阳殿陪陛下。”
  她没有问他想不想要她陪。
  他也没有说。
  这对夫妻,就这样住在同一座皇宫里,睡在同一张龙床上,却比陌路人还要疏远。
  长夜寂寥,烛火荧荧。
  元子攸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手中握著一卷竹简,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久久没有翻动。
  他的案头上放著一面铜镜。镜中的自己,面容俊美,眉目如画,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鬱。他才二十二岁,鬢角却已生出几缕白髮。
  (宇文泰与元子攸同年出生)
  “陛下。”温子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元子攸回过神,看到他的心腹谋士温子升正躬身行礼。温子升是北魏名士,文採风流,智谋过人,是这朝堂上少数几个真心忠於皇室的人之一。
  “子升来了。”元子攸放下竹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坐吧。”
  温子升落座,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臣听闻今日后宫之事。”
  元子攸的手一顿,然后缓缓放下:“你听说了?”
  “满朝文武都听说了。”温子升的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愤怒,“皇后当眾羞辱陛下,这……这成何体统!”
  元子攸苦笑:“体统?子升,你觉得在这座皇宫里,还有体统可言吗?”
  温子升沉默了。
  是啊,从尔朱荣拥立元子攸为帝的那一刻起,这座皇宫就没有了体统。皇帝是傀儡,皇后是监工,朝堂是尔朱氏的后花园。体统,早就被碾成了齏粉。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温子升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讲。”
  “陛下与皇后的关係……既是夫妻,也是仇敌。”温子升斟酌著词句,“皇后倚仗尔朱氏之势,对陛下百般掣肘。可她终究是陛下的枕边人。陛下若能以柔克刚,慢慢软化她的心防……”
  “软化?”元子攸打断他,声音中带著一丝苦涩,“子升,你以为朕没有试过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朕给她送过簪子,她隨手丟在一边。朕为她写过诗,她看都没看就烧了。朕试著跟她说话,跟她聊天,跟她讲朕小时候的事……她要么不回应,要么就用那种眼神看著朕,像是看一个跳樑小丑。”
  元子攸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朕这个人。她在乎的,是她父亲的权势,是尔朱家的霸业。朕在她的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温子升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道:“陛下,棋子也可以变成执棋之人。”
  元子攸转过身,看向他。
  “尔朱荣虽有盖世之功,却也骄横跋扈,天下怨之。陛下若能隱忍待时,结交朝中忠义之士,联络各方诸侯……待尔朱荣入朝之际,一举除之。”温子升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届时,皇后没了靠山,自然会回心转意。”
  元子攸的眼神变了。
  从黯淡到明亮,从疲惫到锐利。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恨,有期待。
  “子升,你说朕……能成吗?”
  “陛下是天子。”温子升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天命在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
  元子攸上前一步,扶起温子升,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远处似乎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敲打著时间。
  元子攸重新坐回御座,翻开一卷奏章。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不再暗淡,而是如同淬过火的钢,坚硬而锋利。
  隱忍。
  他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来学会这两个字。
  面见尔朱荣时,他屈膝行礼,低声下气,像一个乖巧的孙子。
  面对皇后的跋扈,他温言软语,百依百顺,像一个怕老婆的懦夫。
  朝堂上,尔朱氏的党羽横行霸道,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他的心中,有一座火山在酝酿。
  等待。
  等待有一天,那座火山喷涌而出,將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愤怒,化作一场毁灭一切的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