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清清白白
  两人在亭中相对而坐,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地银辉。远处的灞桥在月色中若隱若现,桥下的灞河水轻轻流淌,带走了一整日的喧囂。
  那一刻,赵孝悌忽然想到了一句话——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寻了二十八年,自己都不知道在寻什么。直到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一直在寻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可以和他一起读诗、弹琴、赏月、论道的人。
  一个不问出身、不问来歷,只问本心的人。
  一个让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做回自己本来面目的人。
  纸终究包不住火。
  赵孝悌在灞桥別院藏了一只狐妖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圣人书院。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赵孝悌正在书院中的静心室打坐修炼,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睁开眼睛,眉头微皱。
  片刻后,有人敲门,是他的师弟,排行第五的周明德。
  “大师兄,不好了。”周明德推门进来,脸色很不好看,“礼部侍郎刘大人和太常寺卿王大人联袂来书院了,说是要见师父,谈一件涉及国本的大事。”
  赵孝悌心中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周明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有人向朝廷告密,说大师兄你……私藏了一只狐妖,就在灞桥別院。
  还说你与那妖孽有私情,违背人伦大道,有辱儒家门风。”
  赵孝悌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事与师父何干?”
  “那两位大人说,大师兄是书院的弟子,师父是书院的掌教。若此事属实,书院难辞其咎。他们此来,是要师父给朝廷一个交代。”
  赵孝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我去见师父。”
  “大师兄!”周明德拦住了他,“你去了怎么说?那狐妖是不是真的在你別院里?你是不是真的……和她……”
  赵孝悌看著自己的师弟,目光坦然:“是。”
  周明德倒吸一口凉气。
  赵孝悌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了静心室。
  圣人书院的正堂“明伦堂”內,灯火通明。
  夫子坐在上首,白髮苍苍,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今年已经九十有余,但精神矍鑠,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的模样。
  下首坐著两位身穿官服的朝廷大员,正是礼部侍郎刘文静和太常寺卿王珪。
  堂中气氛凝重,刘文静和王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夫子,此事关係重大,还请您老给个说法。”刘文静端著茶盏,语气不软不硬。
  “大先生赵孝悌是天下高手之一,是儒家的代表人物,是朝廷的体面。
  若他当真与妖孽有私,那人间的礼法、人妖的界限,岂不成了笑话?”
  夫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刘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事情还没有查明之前,大人就这么急著下结论,恐怕不太妥当吧?”
  王珪皱眉道:“夫子,有人亲眼看到赵大先生深夜抱著一只九尾狐妖进了灞桥別院,之后日日前往,与那妖孽朝夕相处。这还有什么可查的?”
  夫子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多谢两位大人关心,孝悌在此。”
  赵孝悌推门而入,向夫子行了一礼:“师父。”
  夫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了他眼中的坦然与坚定,微微点了点头。
  赵孝悌转向刘文静和王珪,拱手道:“两位大人,灞桥別院中確实有一位青丘狐族的女子,名叫白灵。
  她身受重伤,命在旦夕,孝悌见死不救,於心不忍。
  此事是孝悌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关,与书院也无关。若朝廷要追究,孝悌一人承担便是。”
  刘文静和王珪对视一眼,刘文静冷笑一声:“赵大先生倒是爽快。那我问你,你和那狐妖之间,可有私情?”
  赵孝悌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致命。
  刘文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赵大先生,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人妖相恋,天地不容。你若承认了,不光是你自己的名声毁了,整个书院、整个儒家,都会因为你蒙羞。”
  赵孝悌抬起头,看著刘文静,一字一句地道:“我和白灵之间,清清白白,並无苟且之事。
  但她確实是我的朋友,我救她、照顾她,是出於仁义之心,並无不妥。”
  他没有说谎。目前为止,他和白灵之间,確实只是相识相知,还未到谈情说爱的那一步。
  但他心里清楚,他对白灵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刘文静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还想再问什么,夫子忽然开口了。
  “好了。”夫子的声音不大,但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此事老朽已经知晓。赵孝悌是书院的弟子,老朽会约束他、教导他。
  至於朝廷那边,还请两位大人转告陛下——圣人书院自建院以来,以仁为本,以礼为纲,从未做过有违天道人伦之事。
  赵孝悌救一狐妖,不过是惻隱之心、仁者之德,不足为奇,也不足为罪。”
  刘文静和王珪面面相覷。夫子这话说得很高明——他不否认赵孝悌与狐妖有来往,但把这归结为“惻隱之心”,是儒家提倡的美德,赵孝悌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刘文静心中不忿,但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夫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堂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夫子看著赵孝悌,沉默了很久。
  赵孝悌垂手而立,等著师父发落。
  “孝悌。”夫子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在为师面前,不必隱瞒。你和那青丘女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係?”
  赵孝悌抬起头,看著师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中挣扎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坦白。
  “师父,弟子……喜欢她。”
  话一出口,他心中反而轻鬆了许多。
  夫子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喜欢她什么?”
  赵孝悌想了想,认真地道:“她聪慧、善良、坚韧。她读过很多书,懂很多道理。
  她和弟子在一起时,弟子觉得很安心。弟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