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出事了
  在1980年的红星村,这是绝对的稀罕物。
  周师傅进去看了看之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放鬆了。
  “徐同志。”周师傅推了推眼镜说,“我在上海工厂的时候,还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厕所。”
  “您用著舒服就好。”
  “舒心。”周师傅点了点头,又指著车间上面的两个吊扇说道,“这两个电扇也是特意为我们安装的吧?”
  “是。”徐胜也不拐弯抹角,“陈科长跟我说了,两个师傅都是上海来的,怕热,我提前准备了。”
  周师傅应了一声之后,眼镜后面的眼神也变得非常和蔼了。
  “徐同志,你这个人做事很细致。”
  “我认为这个厂子可以做起来。”
  吴师傅在一旁笑著说:
  “老周,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顾老看中的年轻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两位师傅一到,车间马上就能正常运转了。
  周师傅负责裁剪,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车间,把当天要做的款式在裁剪台上比划一番,教几个手脚麻利的绣娘如何下料,如何留缝头,如何对花样。
  吴师傅负责绣花,把五十个绣娘按手艺分成三组,第一组是基础好的跟著吴师傅学新针法;第二组是中间水平的跟著大雷嫂练基本功;第三组是新手先做锁边,钉扣子等简单活。
  一旦把工作分好,车间里的效率就会立刻提高很多。
  第一天就生產了三十件成品。
  第二天生產了六十件。
  第三天生產了九十件。
  第五天生產了一百五十件。
  按照这样的速度来算的话,三千件的第一单在二十天內就可以交货。
  但是第八天早上,徐胜在代收点和赵铁柱核对帐目,吴师傅气冲冲的从车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件半成品衬衫。
  “徐同志!”吴师傅一进代收点就把衬衫扔到桌子上。
  “吴师傅,怎么了?”
  “你自己看!”
  徐胜拿起那件衬衫。
  这件粉底白点的確良衬衫是最近新做的,收腰,翻领。
  徐胜翻过来看领口。
  领口是双走线的,也就是两道线並排走,一道压一道,使领子挺括不塌。
  周师傅特別交代过,港式衬衫领口必须双走线,一条线的领子穿两次就会变软。
  可徐胜手上的那件衬衫,领口只有一道线。
  单走线。
  “这……是谁做的?”
  “查过了。”吴师傅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说,“是你们村的赵铁柱家的媳妇桂英做的。”
  “上午抽查了二十件,其中有八件是单走线!”
  “八件!”
  徐胜脸沉了。
  “还有!”吴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的確良碎布,“这个是从桂英的衣兜里翻出来的。”
  “她把车间里產生的废料带回家!”
  徐胜接过那块碎布,捏在手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粉色的確良碎布,顏色正是这两天做衬衫用的那批面料。
  碎布的边缘仍然很整齐,明显不是废料,是从大块面料上剪下来的边角。
  “是我中午在车间门口撞见的。”吴师傅继续说,“桂英下工的时候,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我隨口问了一句,她还嘴硬,说是自家带来的布头。”
  “我叫她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就是这么一块。”
  “我又让她把另外的一个兜也掏出来,又是一块。”
  “两块够一个小孩兜肚了!”
  徐胜坐在椅子上,手指咚咚咚的敲著桌面。
  赵铁柱在一旁看著,脸色很难看。
  他媳妇桂英出了这样的事,他这个当家的丟人丟大发了。
  “胜哥……”赵铁柱有些发抖的说,“我现在就回去把她带来给你磕头认错……”
  “认错?”徐胜抬起头来,冷冷的看了赵铁柱一眼,“铁柱,你这话,白吃我这么多年饭了。”
  “磕个头就完事儿了?”
  “那明天李婶子是不是要把领口改成单线?后天张大姐是不是会往別人口袋里塞碎布?”
  “这个厂子还能不能开?”
  “这五十个绣娘还带不带?”
  “上海的第一单生意还做不做?”
  赵铁柱的头一下子低到了胸口。
  吴师傅坐在一旁,並没有开口。
  老头子一辈子在上海工厂里带过很多徒弟,什么样的骗人的事没见过。
  可他一开口找徐胜,就是要看看这个乡下小子怎么处理。
  处理得当的话,这个厂子就可以做起来了。
  如果处理不好,他这个上海来的老师傅也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了。
  徐胜很快就反应过来,说道:
  “铁柱。”
  “你现在去车间,让顾怀柔把这几天生產出来的所有產品都拿出来再检查一遍。”
  “凡是领口单走线的,有其他问题的都挑出来。”
  “挑完了,让大雷嫂给我列个名单。”
  “什么名单?”
  “哪个绣娘绣的糊弄活,哪些是她绣的,一件一件的列出来。”
  赵铁柱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跑了。
  徐胜又对吴师傅说道:
  “吴师傅,麻烦你去车间也看一下。这次重检的標准,你来定。”
  吴师傅点了点头说:
  “徐同志,你要怎么办?”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徐胜站起身来说道,“村口的大碾盘。”
  “我给全村人,也给这五十个绣娘上一节课。”
  吴师傅眯起眼睛,並没有再问什么,然后就转身离开。
  ……
  中午的时候,重检的结果出来了。
  大雷嫂拿著名单站在徐胜家堂屋里,脸色苍白。
  “大胜哥……”
  “念。”徐胜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了一口茶。
  “这几天生產的四百五十件產品中,有五十件是不合格的。”
  “其中,赵桂英自己做了十八件糊弄活,十二件单走线,六件锁边偷工。”
  “红星村的李二嫂做了九件,都是双走线漏了一针。”
  “王家凹的王小翠做了七件,袖口收得不严实。”
  “李家屯的孙嫂子做了八件衣服,领口,袖口都有问题。”
  “杨家洼的杨大姐做了八件,但是绣花针脚很疏鬆。”
  “带头糊弄的人是这五个人。”
  “剩下的十几个绣娘中也有零星的问题,但是没有很严重的。”
  徐胜听完,把茶碗放下。
  “这五十件糊弄活儿的成品,每件的成本是多少?”
  “面料,人工,辅料一起算的话,一件要八元。”
  “五十件,四百块。”
  “再加上所损失的时间以及上海方面可能的赔偿,总共算五百元。”
  大雷嫂说完这个数,自己也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块。
  对於红星村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已经是村长小半年的收入了。
  徐胜没有表情。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你把五十件糊弄活儿都搬到村口的大碾盘上。”
  “五个带头的绣娘,桂英,李二嫂,王小翠,孙嫂子,杨大姐,让她们也到大碾盘来。”
  “另外让赵铁柱吹喇叭把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叫到村口来。”
  “五村联防的其他四个村长,杨德发,李铁山,赵满仓,王富贵,也都要请过来。”